但或许是不甘心,又或许是始终不敢相信向阳从来就没对自己产生过感情,他还是不死心一般死死盯着向阳的眼睛:“所以你这段时间强忍着恶心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一直在可怜我,是吗?
向阳,从来没有爱过我……你……这么久以来,一直是觉得我可怜?
你从始至终……就没对我有过一星半点的情谊,对吗?”
向阳眼睛里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脆弱和心疼,他脸上隐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伤痕,仿佛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到了极致,他痛到极致,已经难以忍受,终于在他竭尽全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中显出一点端倪来。
不过那表情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难以捕捉。
向阳害怕自己再留来就走不了了,不敢再待下去,起身往门口走,他脚步慌乱,起身时不知道有没有撞到慕明,刚迈出去一步,慕明就顺势摔倒。
向阳本能地伸手要去拉他,不过手一伸出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收回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迈出门口的时候,胳膊被人狠狠拽住,随后被一股大力推着身形踉跄不住后退,撞到了身后的门上。
“砰——!”
向阳后背猛地撞在门上,门被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撞得向阳两眼发黑,脑子发昏。
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然后一个柔软冰凉的东西封住了自己的唇。
慕明粗暴又谨小慎微地吻住向阳,慌慌张张地啃着向阳的嘴唇。
向阳的意识好像都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下撞散了,竟然一时之间忘记推开慕明,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本能地回应着慕明。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慕明已经将他死死钳制在了怀里。
还不等他推开慕明,他先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李锦华的声音。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甚至都忘记了松开对方,二人本能地循声望去,李锦华站在门外,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不住喘息,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李锦华本来已经准备回家了,不过她不放心慕明,临走前去慕明休息过的房间找慕明,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预备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结果找了半天没看见人,最后碰见温暖才知道向阳已经送慕明回去了。
李锦华本想打电话叮嘱向阳观察慕明的情况,一有不对劲马上送医院,给向阳打了好几个电话,向阳都没接,她不放心,于是打车来了慕明家。
结果一到,他就发现院门没关,李锦华进了院子,进大厅,隐约间似乎听到楼上有动静,于是循着动静找了上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幕。
李锦华几乎没用脑子思考,冲进房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拽开幕明,想也不想照着慕明的脸就是一巴掌。
慕明没躲,他也没打算躲,愣愣地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等着李锦华的巴掌。
“啪!”
响亮的耳光响彻在寂静的空气里,比任何声音都要可怖。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慕明睁开眼,看见向阳背对着自己挡在自己面前,李锦华那一巴掌准确无误地扇在了向阳脸上。
李锦华哪怕大病过一场,手上的力气也不容小觑,这一巴掌下去,向阳脸上顿时显出红痕:“妈,你听我说,这不是慕明的错……”
“啪!”
李锦华没给向阳说话的机会,她气得不住喘息,照着向阳又是两巴掌:“畜生!你们、你们两个畜生!”
“你们在干什么?!啊?!向阳!我问你你们在干什么?!”她气得狠了,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连声音都在发抖:“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后来李锦华说了什么慕明已经听不见了,他满脑子都是向阳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慕明怎么都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向阳居然还愿意为了保护他,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向阳这么做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基于他一直以来把自己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的习惯。
但在这个时候,尽管慕明知道不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向阳这几十年练就的保护他的本能而感到受宠若惊。
隐秘的惊喜与明确的心痛难舍难分,让慕明无所适从,他像个跟大人走丢后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又惶恐不安。
“向阳……”他嘴唇翕张,似乎是想问向阳为什么这个时候了,还要保护自己。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觉得自己可怜,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像小时候一样吗?
不过慕明终究没来得及问。
李锦华气急攻心,晕倒了。
向阳害怕急了,抱着李锦华就往外跑。
慕明想也没想,马上给蔡晔打了个电话。
刚走出去没多远的蔡晔立即倒回来,开着车送向阳和李锦华去了医院。
“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向阳惊慌失措地抱着李锦华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不住观察李锦华的情况:“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妈!你别吓我!”
慕明跟在向阳身后,他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像个小孩一样跟在向阳身后。
“我跟慕明什么都没有!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向阳太担心李锦华,说话已经不过脑子了:“我爱的人是刘念,我爱的人一直是刘念!我已经跟她求婚了,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你不是早就等着抱孙子吗?我马上就结婚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抱孙子了!”
“……”慕明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好像个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木偶,再也抬不起脚来,只好徒劳地站在原地看着向阳抱着李锦华跑出院子。
蔡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状立即跑上前来帮着向阳把李锦华弄上车,然后跑到驾驶座,上车,关门,把车开了出去。
慕明看着这一切,再也没有上前一步,一直等到车子消失。
他雕塑一般伫立在原地,不错眼珠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那眼神空洞极了,没有一丝活人气息,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是光都照不进去的荒芜和孤寂。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慕明的睫毛微微一颤,散乱的目光终于开始聚焦,他手指无意识地卷曲了一下,碰到了自己装在口袋里的戒指。
他愣了愣,伸手摸出了那两枚戒指,这两枚戒指在他手心里紧紧依靠在一起,难舍难分。
门口的灯光落在那素圈戒指上,反射着温润的光芒。
那戒指在他口袋里装了一整天,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他最浓烈的爱。
一缕风从戒指上吹过,吹散了戒指上的余温,也吹散了他的爱。
慕明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合起手指,将那两枚在口袋里装一整天的戒指紧紧捏在手心里。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慕明毫无征兆地轻笑一声,继而像是疯魔一般,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他虽然在笑,脸上却溢满了深不可测的悲怆,眉眼间满是嘲讽,眼角眉梢却氤氲着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悲哀。
——那是浸入骨髓,已经在血脉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的疼痛。
有一种心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有一种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贯穿始终的悲哀。
过了不知道多久,慕明终于笑够了,他直起身,摊开手心,他刚才太过用力,生生扣破了掌心,手心已经血肉模糊,那两枚戒指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那两枚戒指染上他鲜红的血液,在灯光下显出异常妖异鲜艳的色彩。
慕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手心里的戒指,眉宇间是已经认了命的疲惫,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像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