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什么会生出‘缘一不过是个迟钝的稚子’这种想法,其实最蠢的就是他自己吧,居然一直未曾发觉这点。
火光在深红的眸子里轻轻晃荡。
缘一挪了挪身子,往火堆的方向靠近一小步。
以前旁人都不敢靠近弥生时,他可以大大方方地靠着弥生吃点心,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他生来便是如此,享有此应得的待遇。
可现在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被推开,怕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心意到头来还是多余,所以他不敢了。
这个分寸太难拿捏,总要拿出十万分的精力来观察弥生的周遭的情绪变化,对习惯了安逸生活的缘一而言好累。
“过来。”
缘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我不会赶你走。”
“……,真的吗?”
“嗯。”
“人世不过短短百年,你余生的八十年,我不会再推开你了,安心吧。”
可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弥生无法坦然去看缘一干净纯粹的眼睛。
那双眼太过清澈,像从未被尘世染过的红珠。
是比焰火还漂亮的色泽。
弥生抬手招了招。
从前住在药屋的日子里他会这般示意徒弟们靠过来,也下意识对缘一也这么做了。
呼吸间,他的手腕被握住。
冰凉而微湿的脸颊,安静地贴在他掌心。
如雪,如云。
也在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洞穴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潮虫爬过壁间地轻响尽数消弭。
“我听到了,这是我与弥生的约定。”
幼童伏在他怀中,以毫无保留的信赖模样。
于是,弥生得到一个比阳光更灿烂温暖的笑脸。
-
果不其然,翌日缘一病倒了。
他背着缘一到附近村落的人家借宿,那家只有一位老太太,平日以养鸡种菜度日。缘一烧的糊里糊涂,一双手却死死地攥住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哎呀,是兄弟吗,感情真好呢。”
老婆婆望着二人,温和地笑了笑。
“不,我和他不是……唉,我是这孩子的师父,老人家。”
配制退烧的草药缺了几味,把缘一托付给老太太照顾后,他就着老人的指路到附近镇上买点药材和炭火,说是镇子也没多少富贵人家,在这战国时代勉强维持着以物换物的生活。
弥生的脚程很快,太阳落山前便赶了回来,可他刚回到村口便嗅到浓厚的血腥味,是山匪袭村。
混乱年代,民不聊生。
流寇强盗四处横就连这人烟稀薄的偏僻村落,也没能逃过一劫。
弥生背着那堆东西朝村子里走,他在此停留不过半日,人也没有认全,看着遍地尸体心中并无波澜,可一想到缘一,心瞬间悬到了半空。
山匪已将财物搜刮一空,在村中祭祀台上堆成小山。男人,女人,老人与孩童被分成三批拘禁,女子更是被肆意欺辱,一双双眼睛里盛满恐惧。
老婆婆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护着,抬手遮住缘一的眼,轻声安抚:“别害怕,继国家的卫兵很快就会来的,这里可是继国一族的领地,会没事的。”
可山匪的狞笑与妇人的啜泣尽数跑入缘一的耳膜,躲不开也逃不掉,声声刺耳,他尚在病中听到这些声音竟差点呕了出来。痛苦到极致时,连人声都成了凌迟神经的细刃。
弥生的身影从村口的树影里踏出,灰色衣摆沾着沿途碰见的山匪的血渍,他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攥着一柄从山匪身上夺来的短刀。
抬手间刀风划破空气,离他最近的那名山匪还未反应过来,脖颈便已被割开一道利落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弥生的下颌,他却连眼睑都未抬一下。
山匪惨叫着倒地——
他的动作干净得近乎残忍,也不讲究什么技法,这最纯粹的杀戮只为夺取性命。祭台上的山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纷纷丢下手中的财物与欺辱的女子,抄起刀棍朝他涌来。
老婆婆抱着缘一,望着一路染血而来的男人,眼底满是震惊,胳膊止不住地颤抖。而被遮住双眼的缘一也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着弥生走来的方向偏过头。
幸存的村民纷纷下意识地后退,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恐惧也有感激,像在敬畏一尊不近人情的神。
“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平静得近乎漠然。
缘一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碰到了弥生染血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婆婆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泪水悄然落下,她松开了抱着缘一的手臂,后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弥生没有在意老婆婆的举动,也没有在意自己满身的血污,他伸手将缘一从祭台上抱了下来。
缘一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还有些微微发颤,乖乖地靠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衣料,一大一小的神色如出一辙的平静淡漠。
他抱着缘一转身朝着村落外走去,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狼藉与幸存的村民。
“砰!”
火器在半空炸开,如雷鸣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