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夫人一路说到了垂花门，说累了就在廊下坐了坐。

“太后薨后，俞嬷嬷自请守灵三年，昨日方归！日后你若见了她，记得一定要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莫要叫她寻出错来！”

姜婉听得两眼发直。

一生未嫁，且一生忠于太后！

谁说女子不能成为忠勇英豪，这就是啊！

……

许是故人重逢，盛云芷当天夜里就梦到了从前。

北境接壤燕国，樊城又是北境内最接近邻国的城池。

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是盛云芷十二岁那年。

数九寒冬的天，她跟在谢锦衍身后穿过结实巍峨的城墙，见到了灰扑扑朴实无华的街道和不富足却热情豪放的百姓们。

谢锦衍骑在马背上，无论走到哪儿，步履匆匆的人们总会停下脚步笑着朝他打招呼。

“哟，谢小将军回来啦！”

“这次巡边又逮了几个敌军小喽啰？”

“小谢将军吃饭了吗？”

有人说瞥了眼旁边马背上戴着帷帽的少女挤眉弄眼。

“怎地这次回来还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这莫不是小谢将军未来的新媳妇吧？”

谢锦衍在众人或打趣或哄笑的调侃中红了耳廓。

他侧身看向身旁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细白皓腕的少女，低低道了句“得罪了”，清咳一声喝止大家。

“你们莫要胡说，这是我表妹！”

于是此后两年，盛云芷果真就成了他的“表妹”。

樊城与大朱的其他地界都不一样，那里植被稀疏，环境荒芜，高远的天空下只有连绵不断的土黄色山峦。

盛云芷花了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了那里的生活。

与金玉堆砌的皇宫不一样，樊城的天地总是格外辽阔。

在那里，谢老夫人会给她讲有趣的故事，教她酿酒制糕，辨五谷，识草木，纵着她随心行事，从不苛责。

谢夫人也总会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带她寻亲访友，亲手为她裁布制衣；谢锦衍则教她骑马射箭，带着她出入军营一观演练场上生死搏斗的热血！

天气好时，谢家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们还会去林间打野，下河摸鱼……每每这时，她就会寻个安静凉快的地方脱了鞋躲在树下看书。

谢家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待她也极好。

不是敬畏的“好”，不是恭维的“好”，更不是算计的“好”，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好。

梦境一转，又到了破城那日……

盛云芷瞬间惊醒。

她起身坐靠到引枕上，琉璃色的眸子透过床幔看向窗前的微光。

不知怎地就又想到了皇祖母和母亲…………

紫檀听到动静掌灯进来。

盛云芷这才收回思绪淡声道：“若顾先生来访，将人带到书房！”

早膳后，谢锦衍拜见盛老夫人后果然在玉真阁外求见。

冬青候在门前，朝长身玉立的谢锦衍抱拳行礼，然后冷眼瞧着跟在后头的谢凉呲牙：“来得可真够慢的！”

谢凉知道她是在嘲讽他们入京的速度，并不在意地朝她拱手抱拳：“还请冬大人带路！”

冬青冷哼一声，这才单手压在剑鞘上朝里伸了伸手：“顾先生请！”

进了院内，冬青退下，又换了紫檀过来引路。

她披着件厚厚的斗篷朝谢锦衍屈膝行礼：“紫檀见过先生！”

礼毕瞥了眼他拿在手中的匣子垂首：“三年前姑娘重伤，喝了一年多的苦药才得以痊愈，自此便再不能吃甜食了！”

“姑娘说，吃着甜的，便总能想起那些苦来！”

“这三年，姑娘为打探先生的消息殚精竭虑！先生以为，区区几块茶饼能否解了姑娘这三年的忧虑？”

说罢再度屈膝一礼。

“紫檀僭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是想叫先生知道，这三年来，姑娘做的，远比您想的要多！”

话落推开身后一扇门，示意谢凉留在门外，待候在里边的莲心领着两个婢女过来接过二人身上的斗篷，才引着人继续往里走。

谢锦衍若有所思，目光掠过莲心时微顿，跟着紫檀又穿过了两架落地屏风，再入了一道隔扇门，才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见到了那个只一眼，便如星河入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