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温泉中，“boss”尹束拼命挣扎，身上的男人像一座山，压得她无法出头呼吸。

快要窒息了。

身上的男人仿佛像没听见一样，任凭她一次次喊出救我，拍肩。

对方依旧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将她坐到水中，头淹没到水里。

充耳不闻。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她几个小时前脑袋里传出的念头。

世界的基调是沉默。

沉默地活着，沉默地死去，沉默地爆发，沉默地击溃一个正常人。

无论任何人干任何事，只要没有危及自己的利益，就不用多加理会。

相反，如果你想杀掉一个人，只要不动声色地杀掉，不给社会创造价值的人就行。

泪水从眼眶溢出，混着窒息的泉水，涌进鼻腔，口腔，胸腔，咸苦的涩味一直扼着喉咙，背叛感后知后觉袭来。

谁都可以欺负她。

无论是一个孩童，或者爱人。

手徒劳地抵在池底，温热的液体穿过手指缝隙，幽蓝色的星芒，池底不到半米的深度，却可以淹死她。

痛苦像带刺的藤蔓扎进血肉，疯狂叫嚣着，疼吗？痛吗？活该！

活该，谁让她这么弱，弱到谁都来踩一脚，踩进土里，踩进泥里。

她要变强。

变强，变成万人之上，让欺凌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双眸变得狠厉，她感觉身躯中有股不知名的力量燃烧起来，像一团火焰，从胸口无端升起，迅速攀升头颅顶部。

心神在这刻坚定，她再次睁眼。

全部都给她去死！

火焰蹿出身躯，瞬间演化为熊熊烈火，尽数收进她的眸底，灼热的温度烧的她再也看不见世界。

身体仿佛和怒火融化重组在一起，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烧的体无完肤。

她双手撑着池底，站起身，羸弱的手臂爆发史无空前的力量，将身上的男人举起，啪嗒，扔进水里。

平静的湖面泛起波纹，男人被死死摁进水里，看不见表情，但手脚之间已无求生的意识，像早知如此的觉悟，又或是不想活了的麻木。

她翻开男人正面，和她想的一样，麻木，没有活人气息，瞳孔失焦，瞳仁变得木讷发灰。

手抵在男人僵直的嘴唇上，温雅薄情的唇瞬间被撕开，鲜血迸出，覆盖整个口腔，下巴以诡异的角度被硬生生拉开，她仍然不满意，对着男人一拳拳揍过去。

“……”

尹束再抬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幽蓝色的温泉表面流动的红色的光，也可能是被血浸透的温泉，总之，整个温泉都充满红色滤镜，她的意识分裂体，正化身为恶魔，跨坐在身上，一拳拳重击温泉底下的男人。

直到男人被打到看不出是人，她才缓缓从温泉出来。

血色光景，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当初的青涩，黑色的瞳仁如同被打翻墨水般，扩散，最后扩散到整个双眸。

看起来要吃了她。

尹束下意识退后，忽然惊觉自己是隐身状态，方才竟有种被看到的错觉，差点吓到她踩到后面的牛奶盒。

后怕感油然而生，她绕后，放轻动作，走到树荫处。

好在女人没有发现她，而是自顾自往前走，有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尹束观察一晚上，仍不知道对方心结，趁时间还没到，她赶紧跟上去。

沿着女人的脚印，她踩在沙上，砂砾像玻璃纤维，一粒粒刺入皮肤。

已是深夜，温度骤降。

海滩的人不多，灯火阑珊，黑暗中只有几处人影走动，没什么人但危险十足。

海边的风愈来愈大了，吹得她心慌慌，心脏宛若玻璃瓶里四处咯噔的弹珠，在胸腔剧烈跳动。

倘若昨晚的银铃在这，声音足以把整个海滩上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尹束感受到女人的怨念变重。

浑身都散发着血气，湿漉漉的发丝，半干的泳衣，白皙的手臂，滴下的鲜血。

尹束摸不清她要干什么，只能窝囊当个跟踪者。

女人很像昨晚的幽灵狗，面无表情，充满死气，只是她还尚有怒火，做不到幽灵狗那般淡然。

她走一步，鲜血落下一滴。

双袖滴血，仔细一看是他人的血，男人残存的血液顺流而下，拖出一条迤长的血色小路。

血迹蔓延到海边小屋，亮着光的小屋，是她们家。

壁炉的火烧得热烈，火星滋滋作响。

一家人在里面其乐融融，各有各的休闲玩乐，妈妈嘴角噙着笑，爸爸在厨房里弄着夜宵，没人发现他们的女儿刚从鬼门关里走一趟。

好像缺她一个也没什么。

哪里都容不下她。

意识分裂体顿住了，握在门把手的手停滞，寂寥的背影在门口，像绝望的雕像，迟迟不进。

谈笑间，屋外的风更大了。

头发在大风里摇曳，发丝宛如找不到家的蒲公英四处漂泊。

谈笑间，她的表妹说话了。

“舅妈，姐姐呢？”

她的母亲有一片刻的愣住，随即微笑：“是哦，小束人呢？”

“从温泉那就没看到她了，不知道去哪玩了又。”父亲说道。

他的脸上淡漠，平静的神色仿佛只道寻常。

母亲说道：“我给她打个电话。”

母亲掀开毯子，离开暖洋洋的壁炉，走向冷清的阳台，树影婆娑，阴影覆盖了她近半张脸。

她掏出了一部古早的实体手机，拨了过去。

“嘟嘟嘟——”

铃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尹束看着面前的意识分裂体，她整个人仿佛魔怔了，充耳不闻。

“嘟嘟嘟————”

没人接。

母亲嘴角的笑容忽的僵住，意外地露出半分慌张，她捏住手机，回头看向正在谈笑的一家子人，再看向手机里拨不通的页面。

最后低头在手机里敲打些什么。

“叮——”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醒音拉回思绪，意识分裂体回神，低头，打开手机。

尹束连忙凑过去偷看消息，踮起脚尖，好奇投以目光。

【母上大人：小束，你在哪？】

【母上大人：快点回来，准备烧烤了】

尹束忽然感觉面前的人，心脏跳了一下。

光在眸里闪了一下。

激动、委屈、酸楚的情绪一拥而上。

“啪嗒——”

豆大的眼泪砸在屏幕上，关心的文字瞬间模糊，她咬着牙，极力克制自己的眼泪，无奈眼泪像黄梅时节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浇她眸底的火，瓦解她建立好的心墙。

她起身，走向水龙头，想要洗净自己身上的鲜血，可血像染料一般，怎么都洗不干净。

手臂越来越红，皙白的手臂生生搓掉了几层皮，无法更改。

意识分裂体垂下挣扎的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绝望地倒在家门口。

她神情悲切，似乎被盖了“死罪”的文书，将她钉在原地。

天地之间归于死寂。

恍惚间，耳畔又传来尹束“母亲”若无其事的声音。

“没事，她应该是手机没电了，等会玩够，自然会回家。”

她错愕回头，屋内，女人得体的微笑又重新绽放：“我们先准备烧烤吧。”

父亲：“这丫头，每次都这样。”

手机又弹出消息。

【父上大人发起了语音通话】

【语音通话未接听】

【语音通话被取消】

意识分裂体愣住，眼水在眼里兜圈，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嘟——”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

“爸爸……”她带着哭腔的嗓子说，委屈快撑着喉咙发不出声。

忽然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每天光顾着玩！打电话给你你不听，全家人都在等你，快点回来！”

那个平时文静待人的男人在自己女儿面前满是不耐烦，躲在角落，压低音量，责骂、厌弃、鄙夷的神情此刻像打翻的油画全部出现在这个爱女儿父亲脸上。

“以后再乱跑就别出来玩了！”

任何一件不合理的事，带上亲情，就变得合理起来。

人就是这样。没有谁会莫名其妙骂陌生人，但骂自己孩子，可以不讲理由。

屏幕亮光瞬间熄灭，门口那点仅存的小亮光了无影踪。

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世界归于死寂，安静得只剩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