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惊得心神未定,忽然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手臂上,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紧绷结实的肌肉。阿凛浑身一僵,猛地抬眼,就见李壹舟非但没收回手,反而一脸坦然地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称赞:“不错,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身子,筋骨硬实。”
她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了下来:“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本该桀骜难驯,怎么会甘心做个奴隶?连逃兵都肯当,想来也是走投无路了。”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犯过什么事,”李壹舟缓缓开口,抛出了条件,“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只要护我一路平安到建康城,到了地方,我便把你的卖身契还你,再额外给你一笔丰厚的赏金。你觉得如何?”
谢琅微微挑眉,忍着浑身的剧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他肩背之下还藏着未愈的重伤,稍一用力便牵扯得皮肉发疼。他沉声道:“你若是同对待旁边那人一般,连伤都不给我医治,我怕是活不到离开这间客栈,更别提护送你去建康城了。”
李壹舟瞥了眼一旁重伤昏睡的阿磐,轻叹了一声,语气倒有几分坦诚:“我不是不想治,是真的没钱了,银子全花在买你们两个身上,如今身上空空如也。”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倒有个法子。我那两个小奴婢身上藏着私房钱,你们去吓唬吓唬她们,把钱掏出来,我立刻就去给你们请郎中、抓药。”
谢琅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怀疑:“真的是你的奴婢?哪有主子指使奴隶去威胁自家奴婢的道理。”
李壹舟冷冷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又锋利:“你不也一样?”
他顿时被噎得气急,沉声道:“我才不是你的奴隶,我们顶多算是合作关系。”
“随你怎么说,反正卖身契在我手里。”李壹舟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他的要害,“只要你一路护送我到建康城,我一定信守承诺,还你卖身契,再给你一大笔赏金。你如今是逃犯,没有户籍路引,根本出不了城,可若是以我家奴的身份,便能光明正大跟着我出入。何况我身上有琅琊王氏的令牌,有它在,沿途关卡无人敢拦我们。”
谢琅猛地抬眼,神色一紧:“你有琅琊王氏的令牌?你究竟是谁?”
“自然是王府的女公子。”李壹舟淡淡一笑,“只是说来话长,我也懒得细说。你只说,合作,还是不合作?”
谢琅沉默一瞬,咬牙应下:“可以合作。你那两个小奴婢,在哪?”
李壹舟抬眼朝隔壁厢房示意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就在旁边的厢房里睡着,你们过去,吓一吓她们,把银子拿过来便是。”
谢琅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信:“就这么简单?”
李壹舟勾了勾唇角,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若是忍不住动了杀心,我也不会拦着。”
只这一句话,谢琅瞬间便看穿了她的算计,她分明是想借他的手除去那两个奴婢,事后再将他捆送官府,一来能私吞奴婢身上的银钱,二来即便将来琅琊王氏的人追查下来,所有罪责都能推到他这个不听话的奴隶身上,她半点干系都不会有。
谢琅起身离去后,偌大的客房便只剩下李壹舟与那昏迷不醒的阿磐。她心里空出一截无聊,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床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上,方才他大口吃肉的模样实在透着股奇异的生命力,明明命悬一线,进食的动作却沉稳得仿佛在运筹帷幄,这份定力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她起身拧热了帕子,俯身轻轻替他擦去嘴角干结的血渍与灰尘。指尖刚触到那下颌,便觉触感微凉且骨节分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是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骨高挺,睫毛密长,垂落时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鼻梁挺直如刀刻,唇线锋利,唇色却偏淡。
并非寻常武将的粗粝,反倒透着一股世家子弟才有的精致与矜贵。只是这份美,绝非暖阳煦日般的温润,而是带着种逼仄的寒气与阴郁。眉峰微微下撇,眼尾略挑,整个人透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像是久居寒潭的猛兽,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又隐隐叫人不安。
正看得出神,隔壁厢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李壹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没再继续端详。
李壹舟守在屋中,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慢悠悠落回榻上昏迷不醒的阿磐身上,又轻飘飘扫向隔壁厢房的方向,心底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倦怠里,忽然窜出一簇冰冷又狡黠的念头。
她盯着眼前这两个来路不明、一身是伤却容貌出众的男子,视线细细描摹着他们的轮廓,骨相、皮相、身形气度,都在她眼底被明码标价地反复掂量,像是在打量两件最上等的货品。
她忽然饶有兴味地设想,若是将这二人转手卖去京城最红火的青楼,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一个俊美阴鸷,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冷冽戾气,偏偏骨相绝伦,俊美得近乎妖异,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破碎感,定能勾起那些权贵猎奇豢养的心思;另一个虽重伤昏睡,却眉目清隽温润,即便满面尘灰也掩不住底子绝佳,这般反差模样,在风月场中定然是抢手至极的宝贝。她越想越觉得划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心里暗暗盘算着价钱,只觉得自己此番随手买下两个奴隶,竟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这笔买卖若是做成,定能大赚一笔,足够她一路舒舒服服抵达建康城。
夜色如墨,客栈里静得只闻窗外的风卷残叶。
阿凛推门而入,袋落尘起,沉甸甸的一袋银子被他随手掷到李壹舟面前的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气冷淡至极:“那两个小丫头,吓晕过去了。”
李壹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袋口,确认分量十足,这才默默将银子收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不过是寻常战利品。她抬眼看向一旁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阿磐,淡淡吩咐道:“去,把他背起来,咱们去医馆抓药。”
阿凛闻言,眉头瞬间紧锁,下意识地阻拦:“不行。”
这地界是平王的地盘,且我们都在通缉名单上,医馆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定然遍布眼线。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去外面买回药材便是,我在这里守着。”
“放肆!”
清脆的鞭声破空响起,皮鞭裹挟着劲风抽在阿凛肩头,疼得他身躯一僵,却强忍着没有呼出声。李壹舟握着鞭柄,眼神冷冽如冰,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主子的话,你也敢反驳?”
被当众戳破身份,又骤然受痛,阿凛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那是久居上位者被肆意践踏后的尊严受损。他猛地抬头,周身散出慑人的杀气,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孤狼,死死盯着李壹舟,下一秒便攥着刀柄要起身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然而,他的动作虽快,李壹舟的身法却更敏捷。她身形一晃,轻盈地避开了他的扑击,脚尖点地,退至数步开外,手中长鞭再次蓄势,语气带着几分倨傲的警告:“住手!我可是琅琊王氏之女,我若死在这里,琅琊王氏全族上下定会倾巢而出追究到底。你以为凭你这点本事,能扛得住王氏的怒火吗?届时,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阿凛盯着她,胸腔里怒火熊熊燃烧,心中更是嗤笑一声,若他真能平安回到建康城,第一个要除的,便是这仗着王氏名头横行霸道的女子。但他此刻身负重伤,且还需倚仗她手中的令牌才能混过关卡、潜回京城。
怒火在眼底灼烧了片刻,最终还是被理智强行压下。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悬在半空却终究不敢落下,最后,是带着一身戾气,重重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谢琅提着沉甸甸的银两,气冲冲地走到那两个昏迷的奴婢身旁,毫不犹豫地抓起地上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了过去。
冰水激得两人猛地一颤,悠悠醒转。
谢琅皱着眉,语气冰冷不容置疑:“醒醒,去买药。”
…
夜色沉敛,客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瓦罐煨药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两个小奴婢端着刚熬好的药碗,小手微微发紧,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端到榻前。她们蹲下身,见阿凛正闭目靠在柱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便轻手轻脚递过药碗,声音细若蚊蚋:“公子,该喝药了。”
阿凛睁眼,目光落在那碗黑沉沉的药汁上,没多犹豫,接过碗径直仰头喝尽。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空碗递给一旁的奴婢,喉间滚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转而,他又看向榻上昏迷的阿磐,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给他也喂下去。”
奴婢们应声,取了调羹舀药,凑到阿磐唇边,轻轻撬开他的牙关。药汁顺着唇角缓缓淌下,在他苍白的唇边晕开一圈深色的渍迹,原本紧绷的唇角,竟在药气的浸润下微微松弛了些。
被谢琅那一身阴鸷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阿藿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端药的手不住发颤。
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几滴滚烫的汤药不慎洒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阿藿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阿苕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比恶鬼还吓人的男人。两人手忙脚乱地给昏迷的男二喂药,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碗,全程都在他冰冷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半点不敢马虎。
李壹舟靠在桌边,指尖拨弄着仅存的那点碎银,默默在心里盘算一路到建康城的开销。她此行是要去找一位姓魏的将军,路途遥远,可眼下这点银子,连五个人挤一辆马车都勉强够,偏偏又多了春桃、夏竹两个奴婢,吃喝嚼用一路耗下去,钱只会越来越紧。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角落里还在瑟瑟发抖的两个奴婢,眼神冷得像在打量两件累赘货物。
心底那点阴暗又自私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清晰又狠绝,等出了洛阳城,人多眼杂的地界一过,干脆把这两个奴婢直接卖掉,轻车上路,既省了口粮,又能多换一笔路费,反正她们本就不是她的心腹,留着也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