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辘马车碾过洛阳深夜微凉的青石板道,木轮与青石相击发出沉缓而低哑的声响,在空寂长街上悠悠荡开,似是载着满车无处安放的苍凉,缓缓穿行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车厢内只悬一盏素油灯,灯芯燃着细微的噼啪声,昏黄光晕柔柔铺散开来。
少年们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根本遮挡不住底下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深可见骨的鞭痕盘绕在肩头臂弯,青紫狰狞的指痕深陷皮肉,还有被烟火烫灼的焦痕密密麻麻覆在单薄肌肤上,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有的创口已经泛黑结痂,有的还在缓缓渗着淡红血珠,在昏黄灯色下显得格外凄楚。
两名少年皆是生得清绝出尘的品相,郗玉宁眉目温软如玉,肤色是常年困于囚笼、不见天光的瓷白,长睫垂落时轻颤如蝶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易碎的孱弱;庾长舟身形清挺如竹,眉眼间带着北疆儿郎独有的刚锐,即便受尽折辱,尘埃与血污也掩不住骨血里残存的几分傲气。
谢琅轻轻垂落眼帘,“你们不必知道。”
他缓缓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那是同陷乱世、同怀故土的惺惺相惜。“相遇是这乱离世间,几分冥冥之中的缘分。”
郗玉宁与庾长舟皆是微微一怔,茫然抬眼望向眼前这个出手相救的公子,惊魂未定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谢琅望着他们身上层层叠叠、不忍细看的创伤,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关切与沉痛。“你们二人,究竟是如何落到这般颠沛屈辱的境地的。”
车厢内陷入片刻沉寂,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轻漾。
“我们都是北疆十州的子民,十年前国门一战倾覆,山河破碎,数十万军民一夜之间沦为北狄阶下囚。如今的北疆十州,早已尽数划入北狄疆域,成了异族统治之下的人间炼狱。北狄本是塞外游牧部族建立的政权,从骨子里轻视鄙夷汉人,可中原大地偏偏有无数汉人甘为鹰犬,上赶着匍匐在异族脚下,靠着出卖同胞、构陷忠良换取荣华富贵,靠着践踏故国故土抬高自身身价。我们郗家与庾家,原是北疆世代望族,祖辈皆是守土尽责的忠臣,城破之日满门倾覆,男丁被充作军奴,妇孺被掳为婢妾,我们这些侥幸存活的世家子弟,也被冠上罪臣之后的罪名,一路披枷带锁押解至邺都,等待着被发卖为奴的命运。”
庾长舟闻言,指节紧紧攥起,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李戚青与桓朔那两个奸佞之徒,当年在北疆不过是旁支末流的寒门子弟,受尽名门望族的排挤与轻慢,连踏入书院求学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投靠北狄得志猖狂,一听闻我们是郗家与庾家的后人,便立刻燃起报复折辱的歹心,不惜银两将我们买下,肆意践踏百般凌辱,把我们当作最低贱的玩物肆意消遣,只为宣泄当年积压心底的怨毒。今夜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我们二人必定熬不过这长夜,只会横死在那阴暗墙角,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最终化作邺都城外无人问津的黄土。”
郗玉宁怔怔凝望着谢琅。
“我观公子气度风骨,总觉得似曾相识,像极了一个人。”
谢琅的指尖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郗玉宁望着他。
“像极了当年镇守云州、威震北疆的谢安将军。”
话音未落,庾长舟的脸色骤然剧变,原本压抑的怒火瞬间冲破理智,他猛地抬首,声音在狭小车厢里轰然炸开。
“你提那叛国贼做什么!就是那谢安,就是那武安将军,暗中勾结北狄敌军,亲手打开国门,出卖北疆万千军民,将我们十州锦绣山河尽数卖给胡人异族!若不是他叛国投敌,我们何至于国破家亡,何至于沦为奴隶,何至于受尽这猪狗不如的屈辱!”
“你道南齐皇室如何?建康城里的帝王宗亲如何!”庾长舟忽然仰天惨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讥讽,泪水肆意横流。“他们安居江南富庶之地,整日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任凭北疆血流成河尸骨遍野,任凭我们被胡人宰割践踏,自始至终不肯发一兵一卒,不肯送一粒粮草!他们眼中只有权力享乐,只有门阀利益,从来没有死守边关的将士,从来没有流离失所的北疆子民!”
“谢安是卖国求荣的奸贼,南齐皇室是冷血无情的屠夫,我们这些北疆子民,不过是被他们双双抛弃的弃子,是这乱世里任人践踏的蝼蚁。”
谢琅深知此刻半分也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一旦开口,非但救不了眼前二人,反而会让所有屈辱与污蔑更深一层,只能轻轻敛去眸中所有情绪。
“二位此刻伤势沉重,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不知往后可有安身去处。我今夜买下你们,绝非存有半点折辱玩弄之心,只是实在看不惯同族相残的丑态,到底都是汉家血脉,都是大雍旧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那群奸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