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满场官员瞬间脸色煞白,无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颜嵩嗤笑一声,抬手一指身旁垂首而立的周抱宁,语气越发刻薄:“你们的贵女,如今落在我北狄手中,连身孕都有了,你们非但不敢报仇,还要陪着本将喝酒,这洛阳城,脸面早就被你们自己丢光了!若是识相,便乖乖听话,粮草、城池、女子,尽数奉上,本将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若是敢有半分异心……”
完颜嵩抬手按住刀柄,眼神骤然一冷:“这洛阳城,便会变成下一个幽州。”
话音落下,整座宴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洛阳官员浑身发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崔敬旻凝视眼前女子,一眼便识破破绽:传闻周抱宁美艳夺目,而此人仅清婉素净,眉宇间带着持家妇人的沉稳,分明是周家长嫂陆奏疏。他瞬间了然,幽州城破时真千金舍身掩护,陆氏才被北狄冒名羞辱,她忍辱不死,全为腹中周家嫡长孙。
崔敬旻望着眼前的陆奏疏,心神骤然被往事淹没。他父亲是北郡太守,手握北疆兵权,与幽州周家本是世交,崔驰宋与周抱宁的婚事,从小便是两家默认的约定。他生母早逝,自幼在嫡母的冷眼底下长大,性子沉默古板,又体弱多病,不能骑马,更不能上阵杀敌。
婚约定下那日,周抱宁竟直接闯进军营,当着两家父亲的面闹着要换婚,直言她要嫁的是能上阵的英雄,不是他这般弱不禁风、呆板无趣的人。父亲震怒,差点当场打断她的腿,那一幕,他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也记了整整许多年。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崔驰宋只有九岁,妾室白氏与母亲不和,母亲又忌惮庶子文治武略少年老成,长大后会是个威胁,便在送给白氏的糕点里下毒,虽不立刻致死,可白氏那羸弱的身子吃了,怕是没多久活头,白氏不受宠,在宫里人微言轻,就算出了事也没人会追究。
母亲袁氏亲自盯着当时的白氏吃下那糕点,却突然窜出来弟弟崔驰宋,他说自己许久没吃过这般好的东西,便上前抢下塞进自己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赞不绝口说感谢大夫人。事后崔驰宋吐出大半,头疼脑热又闹了几日肚子便罢休,父亲崔缙山也因此下旨严查府上饮食,母亲便没能再下手,殊不知竟埋下祸根,闹肚子不过是个由头,崔驰宋故意把这事儿闹大,好保护白氏不再被人设计,府中当时都是母亲的人,只说崔驰宋无碍,实际上那毒早伤了肺腑,药石无医,他便自知没有多少年头,旧疾时常反复,饱受折磨,尤其是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为了不得罪周家,所以还是改婚成了自己和周抱宁,因为自己母亲的作为,所以他一直都对这个弟弟非常有愧疚,因为身体,连婚事都要让给他,可明明自己也不能做选择。
后来幽州危急,他连夜派人送去和离书,一半是不想拖累她,一半也是赌气。可文书刚送出,他便悔了,急忙派人去追,却只得到消息,周抱宁接到和离书,看也不多看一眼,提笔就签,没有半分迟疑,那一刻,他所有的悔意都化作难堪,只当她是迫不及待要摆脱自己。而今,站在他面前受辱的却不是周抱宁,而是周玄钰的夫人陆奏疏。
李壹舟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抱珠,目光猛地一滞。灯下细看,抱珠的眉眼、脸型与几分温婉气质,竟与眼前的陆奏疏隐约有六七分相似。她心头骤然一紧,崔敬旻偏偏将容貌相近的抱珠带在身边、严加看护,分明是早有准备,他是想把抱珠当成替身。
抱珠与李壹舟目光一碰,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轻举妄动。李壹舟心领神会,悄然退回角落,将早已备好的药粉倒入酒中,然后端着酒盏缓步上前为完颜嵩和崔敬旻斟酒。她刚俯身倒酒,完颜嵩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粗粝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摩挲,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道:“好个标致的小美人,只露一双眼睛便这般勾人,摘下面纱定是绝世姿色,留在这倒酒实在太委屈了。”
就在完颜嵩攥着李壹舟手腕不放、言语轻佻之际,宴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淡而慵懒的声音。姒蔺安缓步走入,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落在完颜嵩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完颜将军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见了美人就挪不开脚的毛病。”
就在这时,完颜嵩松开李壹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今日设宴,也不为别的。扬州如今大灾,先有战乱,后遇蝗灾,夏粮绝收,秋粮未熟,百姓断粮,又闹起时疫,死人无数。我北狄虽占了御宁府,可扬州老弱妇孺无数,无力支撑。本将要你们洛阳府,立刻调拨一批粮草运往扬州救急。”
席间官员脸色骤变,扬州本是边境重镇,连年交战早已残破,蝗灾一过,田地颗粒无收,粮价飞涨,饥民遍地,随后又爆发疫病,缺粮缺药,一触即溃。可洛阳粮草本就用于城防与赈灾,一旦大批送出去,洛阳自身粮草便会空虚;更要命的是,西边诸侯一直盯着洛阳粮草动向,若是洛阳公然送粮给北狄管辖之地,西边势力必定以此为借口发难,指责洛阳通敌献粮,立刻便会引兵来犯,内外皆乱。
姒蔺安闻言,唇角笑意更冷,一语点破要害:“将军这哪是借粮,分明是要拿洛阳的粮草,填你们北狄的肚子,再把与西边交恶的祸水,引到我洛阳身上。前几天几个率先醒来的漕兵发现,他们没有睡在漕船上,而是就地睡在了酒楼的地板上。酒楼内到处是睡着了的漕兵,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歪倒着,丑态百出。有人仔细地回忆着昨晚的情形,虽然他们昨晚上喝得不少,但也不至于人人都醉得不省人世,竟然忘记了回到船上。先醒的陆续叫起了仍在沉睡的人,可这人虽是醒了,但一个个浑身无力,身子像散了架一般,站都站不稳。大家只好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河边。突然,有人一声尖叫,大家朝河里一看,人人吓得魂飞魄散:水里漂着几具船夫的尸体,船仍在,可是船舱空了,二十万石漕粮已不翼而飞。
两百漕兵再次个个瘫倒在码头上,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怪事,谁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将几十只船上的二十万石漕粮搬得干干净净呢,难道它们长了翅膀飞上天了不成?他们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船舱是空的,这漕粮明明白白是丢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统领黄千户。有人回忆起来了,昨晚上,黄千户是和知府方廷璋以及漕帮老大水上漂一道离开酒楼的。问题是,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蔺娰安笑道:“谁也不曾料到,那一夜不翼而飞的二十万石漕粮,根本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落入了入驻洛阳周边的北狄偏师手中。北狄军早已暗中买通漕帮内部之人,又勾结了水上漂,借着黄千户、方廷璋在红袖阁纵情享乐、漕兵尽数被下了软筋散昏睡不醒的空隙,连夜派出精锐小队,伪装成搬运民夫,用提前备好的大车与暗河漕运,将一船船漕粮悄无声息运出城外,归入北狄军粮营。所谓的怪事奇案,不过是一场里应外合、精心策划的截粮阴谋。北狄军正因扬州缺粮、疫病横行愁困不已,这二十万石漕粮,恰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本知府还没有找你们北离的人要回粮草呢,如今反倒还先上门来讨债?”
“平王倒是会算账。”他一抹嘴角,目光阴鸷而嚣张,“可你要搞清楚,扬州如今挂的是北狄的旗!扬州缺粮,就是我北狄缺粮。扬州闹疫,就是我北狄的子民在送死。我北狄铁骑浴血奋战,守住了这道国门,难道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洛阳自立门户,号称雄踞一方,可这天下大乱,你我唇齿相依。我北狄若因断粮而乱,扬州城门大开,西边那些乱贼顺势南下,第一个屠的就是你洛阳的城!”
他话锋一转,冷笑连连,直指核心:“至于西边冲突?那是我北狄的事,与你何干?你不捐粮,便是见死不救,坐视扬州瘟疫蔓延、饥民饿死。届时疫病传至洛阳,我北狄铁骑或许还能帮你洛阳筑一道防疫的墙,可你若是连这点粮草情分都不肯给,那就休怪本将不管了。”
完颜嵩霍然起身,刀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本将直接带兵去洛阳粮仓开仓取粮!到时候,粮是拿到了,可毁的是谁的脸面,乱的是谁的地盘,就不好说了!”
姒蔺安轻笑一声,目光慢悠悠扫过席间噤若寒蝉的洛阳官员,语气凉薄又锋利,字字如刀:“将军既然开口要粮,洛阳自然不会推诿,只是洛阳城防吃紧、灾民遍地,官仓之粮半分动不得。倒是在座诸位大人,平日里良田千顷、囤粮万石,家财万贯、私藏无数,如今国难当头、异族临城,总该拿出些家底分忧才是。本王可以替将军施压,让这些洛阳的官老爷们,把藏在手里的粮、压在箱底的银,尽数吐出来。他们能掏多少粮草银两,本王分文不取,全数归将军,算作洛阳对蔚州的接济。”
姒蔺安目光扫过席间所有洛阳官员,语气淡漠:“你们心里都在骂我是通敌卖国的奸臣,觉得我早已投靠北狄,那我也不瞒你们,如今洛阳孤立无援,能护住这座城的只有北狄铁骑。你们平日里囤粮藏银,只顾自家富贵,现在要么把粮草银子乖乖献出来,换全家平安、官位照旧,要么等着我带北狄兵上门去拿,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家财,而是满门性命。”
当即有位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案站起,指着姒蔺安厉声斥道:“姒蔺安!你这是公然逼迫我们、压榨同僚!你明明是洛阳之主,却偏要勾结北狄,拿全城官员的身家性命去讨好异族,这不是通敌卖国是什么!你对得起洛阳百姓,对得起天下人吗!”
“大人可知东宜教?”娰蔺安笑道,“东宜教是福壹元伞以来流传于民间的一种秘密结社组织,自衣冠南渡起就不断有东宜教徒组织起义。蓟州人宋池自称闻香教主,秘密传教,教徒达百万之众,遍布南北六州,宋池在京师传教时被捕,后来不明不白地死于狱中。宋池死后,听说他的弟子继承师业,仍在各地秘密活动,寻找幼帝踪迹,在你们眼里,东宜教无异于造反的代名词。东宜教徒已经渗透到自己的地盘上,而且准备盗窃漕粮,据本府揣测,保定漕帮大多已加入东宜教,且已被东宜教所控制,这次他们之所以将目光瞄准了漕粮,动机不言自明。东宜教组织庞大,教徒数量有上百万之众,这么多人要吃饭啊,他们之所以急着要将这批漕粮据为己有,肯定是为下一步举事做准备。也就是说,这批漕粮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与其让这些漕粮落入前朝旧部的人的手中,不如还给了北狄呢,也能让众位过上还算安定的日子不是?不然各位如今怎还能安坐在此共饮美酒?”
那老官员气得须发倒竖,胸膛剧烈起伏:“姒蔺安!你休要拿东宜教做遮羞布!盗漕粮、通北狄,桩桩件件都是你与异族狼狈为奸的铁证! 东宜教作乱自有朝廷律法处置,何时轮到你将粮草拱手送给北狄虎狼?你口口声声为洛阳安稳,实则是拿全城百姓、百官身家做你投靠北狄的投名状!你这不是权宜之计,是彻头彻尾的卖国求荣、为虎作伥! 就算东宜教该杀,也绝不能用我大明粮米资敌害民,你这般行径,与叛臣贼子何异?你这是通敌卖国,拿洛阳百姓资敌,是千古罪人!”
姒蔺安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王秉谦:“王大人也好意思谈忠义?你洛阳城外良田千顷,家中姬妾数十,顿顿珍馐百味,耗费百金,城外百姓却食不果腹,你贪墨官仓、克扣赈灾银两、抽成漕运,中饱私囊不计其数,如今北狄压境、内乱将起,你既无守城之能,又无安民之心,只会站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怕我动了你们这群贪官污吏的私财,你这般蛀虫,才是真正祸国殃民!”
王秉谦目眦欲裂,须发倒竖,指着姒蔺安厉声痛骂,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恨意:“姒蔺安!你这忘恩负义、通敌叛国的奸贼!当年你年少请缨,独自随军北上抗狄,三万定远军将士浴血奋战,最后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尸骨都埋在北疆荒漠里,可唯独你一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你非但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成了北狄完颜氏的座上宾,日日饮酒言欢,形同知己!那时北狄铁骑连吞我大明六州之地,势如破竹,朝廷被逼无奈,只能受他们胁迫,下旨封你为平王,把你安放在洛阳重镇,明为王爵,实则是北狄安在京师腹心的傀儡!你这般行径,天下人早已齿冷!我恩师左都御史宜孔大人,当年在金銮殿上冒死进谏,力陈你通敌嫌疑,字字泣血,却被你巧言狡辩、百般构陷,最终被你气得呕血身亡!这笔笔血债、桩桩罪证,你以为满朝文武都忘了,洛阳百姓都瞎了吗!”
姒蔺安看着状若疯虎的王秉谦,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宜孔是被你这种满口忠义、实则贪生怕死的货色气死的,反倒栽到本王头上?当年三万定远军在北疆浴血死战时,你们这些大人在后方饮酒作乐;城池沦陷、国土沦丧时,你们在争权夺利;北狄压境、朝廷慌乱时,你们只会缩在朝堂里骂战。本王死里逃生,你们便说我通敌;本王忍辱负重受封洛阳,你们便说我是傀儡。真要有骨气,当年怎么不见你们披甲上阵、死守国门?如今倒有脸站在这里,拿死去的人当枪使,你们这群只会空谈道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废物,也配指责本王!若是真不甘为俘虏,怎么现在不立刻自刎了去?”
姒蔺安看着王秉谦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青紫,只是冷冷一笑,语气锋利如刀:“你们这群只会空谈忠义、贪生怕死的货色,当年三万定远军战死北疆时你们在后方享乐,北狄破城夺地时你们在争权夺利,如今反倒有脸拿死人来指责我,简直可笑至极!”
王秉谦被气得张口结舌、几乎晕厥,姒蔺安眼神骤然一寒,猛地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当场将他斩杀在地,鲜血飞溅满地,满座官员尽皆骇然,他收刀入鞘,神色淡漠地看向完颜嵩:“将军见笑,只是杀了个只会聒噪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