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是忽然散的,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中间劈开。
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雪地上,把那些黑色的图腾柱照得发亮。
奕秋、姜亦、闻人奚郁三个人站在原地,背靠着背。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散的,也不知道姣姣去了哪里。
雾太浓了,浓到连呼吸都觉得黏稠,浓到明明知道同伴就在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雾散了,他们找到了彼此。
但也看见了七狼。
七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排成一排。
为首的那个最高,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五道四重。
其余六个,五道一重到五道三重不等。
七狼。
北娣杀过的七狼。
但他们还活着。
对,有人把他们复活了。
姜亦的呼吸有些重,左肩的伤还没好,白布下面洇出一片淡红色的印子。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雷光从掌心渗出来,缠绕在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闻人奚郁站在他右边,折扇收在手里,扇骨边缘泛着冷冷的铁光。
他的脸上没有笑,桃花眼垂着,看着地面上的雪。
雪很白,白得刺眼。
奕秋站在最前面,白衣如雪,无尘剑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地面。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烦躁。忍了很久的那种烦躁。
七狼动了。
为首那个最壮的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向奕秋。
刀风呼啸,裹着雪沫子,直奔奕秋面门。
奕秋侧身避开,无尘剑顺势划出,剑尖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那人退后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着奕秋。
他的伤口在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的那种,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翻卷的边缘迅速收拢,血止住了,伤口变成一道浅红色的线,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印。
奕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点。
那人又冲上来了。
其余六个人也动了。
姜亦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肩膀,雷光从剑身上炸开,把那人震退了好几步。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肩膀退到后面,但不过几息,他又站起来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肩膀上的血洞不见了,只剩下衣料上的破洞和干涸的血迹。
“打不死。”
姜亦的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侧身避开一刀,折扇一合,扇骨末端精准地戳在那人肋下。
那人弯下腰,退了两步,然后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冲上来了。
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
他没有用内力,只是凭借身法在躲。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用力。
用了内力,伤势会被牵连。
他咬牙,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姜亦的左肩又开始渗血了。
白布被染红了一大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很难看,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雷光还在剑身上缠绕。
他喘了一口气,又冲上去了。
一剑劈翻一个人,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人的手臂。
但他们很快就站起来了,伤口愈合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亦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快撑不住了。
闻人奚郁看见了。
他躲开一刀,侧身靠近姜亦,压低声音:“你退后。”
姜亦没有看他。
“不退。”
闻人奚郁没有再说话。
他挡在姜亦面前,折扇一展,扇骨边缘的铁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逼退了冲上来的两个人。
他的额角也在冒汗,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但他的脚步没有乱。
奕秋一直没有说话。
她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膛,那人倒下,几息后又站起来了。
她又一剑划开另一个人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退后几步,然后松开手,喉咙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奕秋收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七个人。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眉头蹙着,眉心的纹路比刚才深了一些。
她在忍。忍了很久了。
从见到姹媛的毒开始,从看到北娣的信开始,从闻人说起北娣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开始。
她一直在忍。
现在她还在忍。
她深吸一口气,又提剑上去了。
*
姣姣站在那里,毫发无损,右手流着血。
是呼延烈的血。
雾已经淡了,像一层薄纱挂在雪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呼延烈死在她脚边。
胸口一个大洞,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瞳孔已经散了,不知道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姣姣站在那里,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
她低头看着呼延烈的尸体,看了一会儿。
“杂碎。”
然后她蹲下身,用洁白的雪洗去右手上的血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黑色的图腾柱。
柱子上刻着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子里面呼吸。
她开口,声音很轻。
“废物。”
不是骂呼延烈,是骂那个让七狼复活的人。
用南水的丹药之术把死人复活,强行扭转生死。
姣姣转身,走进雾里。
*
姜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左肩的伤已经疼到麻木了,白布被血浸透,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右手还在握剑,但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雷光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闻人奚郁的背。
闻人奚郁的背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但脚步还是稳的。
“你还能打吗?”
闻人奚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
姜亦喘了一口气。
“能。”
闻人奚郁没有再问。
他侧身避开一刀,折扇一合,扇骨末端敲在一个人手腕上,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插在雪地里。
但那人很快就捡起来了,伤口已经愈合了。
姜亦咬牙,又冲上去了。
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腹部,雷光从剑身上炸开,把那人震飞出去。
那人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了。
腹部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衣料上的破洞还在,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
姜亦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七狼最强的那个人,忽然朝闻人奚郁冲过去。
刀锋泛着冷光,直奔闻人奚郁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