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不喜欢外人知道她的名讳。”
闻人奚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
“北娣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和王庭合作?”
北娣看着他。
“图腾部落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闻人奚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王庭一直想解决他们,但解决不了。不是打不过,是他们太滑了。打一次,退一次,退到雪山里,你追不进去。你不追了,他们又出来。杀不完,赶不走,拖了几百年。”
他看着北娣的眼睛。
“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如果你愿意和王庭合作,图腾部落的事,也许能有个了结。”
北娣放下茶杯,看着他。那目光很淡,但闻人奚郁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太弱了。”
就四个字。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你说得对”的无奈。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北娣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拿起剑,走回院子里,又开始练剑。
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比刚才更快,更凌厉。
闻人奚郁坐在桌边,看着她练剑,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北娣去了图腾部落。
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闻人奚郁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赶到图腾部落外围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图腾柱倒了三根,营地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
包括前几天已经死掉的七狼。
北娣站在营地中央,白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高马尾散了,头发披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见闻人奚郁,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倒下的图腾柱,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雪山。
闻人奚郁走到她身边,站定。
“你一个人?”
“嗯。”
“怎么不叫我?”
北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但闻人奚郁觉得,那一眼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太弱了。”
又是这四个字。
闻人奚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行吧。”
北娣没有再说话。
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白衣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散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
闻人奚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后来,北娣又去了一次图腾部落。
这一次她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查东西。
她在图腾部落的核心祭坛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株种在血里的草,那些被复活的七狼,那个叫姹媛的毒师。
她给闻人奚郁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北疆主,图腾部落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
“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那个人很强,强到我算不到他的事。”
“我要去原终了。”
“那里有个人,也许能引出幕后之人。”
闻人奚郁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王庭批阅公文。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
第二天,他去找北娣。
她在客栈的院子里练剑,白衣,高马尾,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院子门口,等她练完。
北娣收剑,转过身,看着他。
“我跟你去。”
他说。
北娣摇了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闻人奚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不怕死?”
北娣没有回答。
她把剑插回鞘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
“怕,但怕也得去。”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因为北娣想到了一个人。
经冬不死,我心尤存。
宿莽也这么说过。
北娣回过神,转身离开了。
白衣在晨光里越来越远,高马尾在风里飘着,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闻人奚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王庭,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北娣。
闻人奚郁靠在主位,大殿里空无一人。
他想起北娣。
想起她站在乱石滩中间,白衣上全是血,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想起她说“你在藏什么”。
想起她说“你太弱了”。
想起她说“我一个人就行”。
他想起她练剑的样子,白衣在晨光里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剑光一闪一闪。
那个起手式,那个手腕下沉的角度,那个剑尖斜指地面的姿态。
*
其实那天姣姣站在擂台上,接过姜亦的剑,手腕一转,剑尖斜指地面。
那个起手式,和北娣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愣住了,但只是一瞬。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北娣。
姣姣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北娣有着某种联系的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联系,但他知道,那层联系很深,深到他不敢问。
*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面对七狼,面对那七个杀不死、打不烂、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的敌人。
他不想再藏了。
闻人奚郁抬起手,折扇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
他没有打开它,就那么握着,扇骨抵在掌心,冰凉的,坚硬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七狼又退了一步。
为首那个最高的壮汉,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不能惹。
闻人奚郁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月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会武功。”
他抬起手,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扇骨边缘的铁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骗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的折扇已经劈在为首那人的手腕上。
他刚刚,断了姜亦的右手。
闻人奚郁这一扇,不是普通的劈,是带着内力的、精准到极致的、一击必杀的劈。
骨裂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开,那个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插在雪地里,刀身还在震颤。
右手已经飞了。
鲜血淋漓。
为首的人死死捂住右手,惨叫连连。
闻人奚郁没有停。
他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刀,折扇一合,扇骨末端戳在那人肋下。
那人弯下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闻人奚郁的折扇已经敲在他后颈上。
他倒下去,脸埋在雪里,不动了。
其余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闻人奚郁没有退,他的折扇在手里像一把剑,快、准、狠,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最脆弱的位置——手腕、膝盖、喉咙、太阳穴。
骨裂声、闷哼声、刀剑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在雪地里回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狼全趴下了。
闻人奚郁站在那里,折扇收在手里,扇骨边缘沾着血,顺着扇骨往下滴,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呼吸有些乱,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的脸色有些白,不是吓的,是用了内力牵动了旧伤。
胸口那道一直没好利索的伤,此刻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心脏。
他没有捂胸口,没有皱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七个人。
他们还没死。
伤口在愈合。
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慢到能看见皮肉翻卷的边缘一点一点靠拢,像两条蠕动的虫子在找彼此。
闻人奚郁知道,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站起来。
他没有等。
他转身,走回姜亦身边,蹲下来,看着姜亦苍白的脸。
姜亦还在昏迷,嘴唇发紫,呼吸很轻很轻。
左耳的麒麟坠歪了,挂在耳朵上,快要掉下来。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姜亦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姣姣。
“还有救吗?”
姣姣抬起头,看着他。
她叹了一口气。
算了。
“不仅有救,手也能回来。”
闻人奚郁一愣。
这种伤口,怎么可能接上?
姣姣说:“相信我。”
闻人奚郁点了点头。
他把折扇收进袖子里,走到奕秋身边,站定。
奕秋的手臂还在滴血,白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被压着境界真的不好受。
闻人奚郁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地上的姜亦,看着远处那七具正在愈合的尸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桃花眼里的笑意早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东西。
不是放弃,不是认输,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要去”的平静。
他转身,面对七狼的方向。
他们站起来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衣料上的破洞还在,但皮肤完好无损。
他们看着闻人奚郁,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东西。
闻人奚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无奈,又带着一点“那就再来一次”的决绝。
他抬起手,折扇从袖中滑出,落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