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怕,是用了内力牵动了旧伤,胸口那道一直没好利索的伤此刻像火烧一样,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
心口剧痛。
全身发麻。
这是三年前,他闯图腾时,留下的伤。
他没有捂胸口,没有皱眉,就那么走回去,站在姣姣面前。
闻人奚郁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血从他的衣摆上滴下来,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姣姣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向远方。
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已经被血染红了,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
风吹过来,裹着血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呕。
她知道,那个人走了。
他不想复活七狼了。
七狼死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断成几截,削成血泥,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头发,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们死了。”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雪,看着远处沉默的雪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涌了上来。
但只是一瞬,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底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姣姣跪坐在姜亦身边。
姜亦躺在雪地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右手腕空空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姣姣看着姜亦的右手腕,看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抬起右手,掌心覆在姜亦的断口处。
绿光亮起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眼的亮,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润的绿,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底下映着的新草,像雨后的山林里透过树叶漏下来的光。
它从她掌心渗出来的时候,整个雪地都安静了。
风停了,雪不下了,连远处雪山上的风都停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安抚了。
那光芒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不是压迫,不是震慑,而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温柔,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靠了岸。
绿光渗进姜亦的断口处。
血止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蠕动,不是那种恶心的、让人想吐的蠕动,是很轻的、很温柔的,像是在抚摸。
新的骨头从断口处长出来,白森森的,从手腕处往外延伸,一根一根,像春天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芽。
然后是筋脉,细密的、透明的,从骨头旁边长出来,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
然后是肌肉,一条一条,从筋脉上长出来,覆盖在骨头上,像给骨头穿了一层衣服。
最后是皮肤,白皙的、完好的,从肌肉上长出来,包裹住整个手腕。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姜亦的右手回来了。
和没断过一样。
不,比没断过还好。
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没有茧,没有伤疤,像婴儿的皮肤。
姣姣收回手,绿光从她掌心慢慢熄灭,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她的脸色有些白,不是受伤,是用了太多内力。
她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她喘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咽下去。
气血感回来了。
然后她的样貌开始变了。
像是本来就是这样。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面纱从她脸上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五官没有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那个嘴角,但整个人不一样了。
她的气质变了,从“懒懒散散的小药师”变成了“南水之主”。
她身上的衣服也在变。
红底金线的长袍像水波一样荡开,变成一件碧水色的旗袍。
旗袍的料子是南水最好的云锦,暗纹流转,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牌上刻着一个“花”字。
外面还披着那件红狐裘,红与蓝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姣姣——不,花归鸢,站在那里。
闻人奚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那件碧水色的旗袍,看着她腰间那枚刻着“花”字的玉牌,看着她那副懒懒散散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认识她。
不是“听说过”那种认识,是真的认识。
很多年前。
她坐在南水使臣席位上,穿着一件碧水的旗袍,腰间系着带子,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座冰雕。
南水主,花归鸢。
从来不笑,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跟任何人多待一刻。
南水使臣说她身体不好,不能久坐,每次大典坐到一半就走了。
没有人敢拦她,没有人敢问她,没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她就是那样的人,冷得像冰,远得像山。
但眼前这个人,这个穿着碧水色旗袍、披着红狐裘、笑嘻嘻地看着他的人,和他记忆中的花归鸢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但不是同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