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木棉还真知道,历史传奇剧里最容易出事的部门就是盐铁署,管得太多太宽,银子吞吐量太大,从上到下但凡能挣钱的东西都得从他们手里过一遍,关键是这部门人还多。
大崇朝早几十年还好,官吏选拔严苛,随着时间推移,系统冗余,尾大不掉,世家子弟就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都能在盐铁署谋上一官半职,品级可能都论不上,但在老百姓眼里,大小是个人物。白到手的官位不值得珍惜,庸碌无能吃干饭都算省心的,没脑子大贪特贪的也不在少数,反正背后有个不错的姓氏,不把天捅破了,就兜得住。
纪木棉以前还觉得大崇朝特有的这种“官员流水线”挺有意思,年少有为能升迁者好好培养,暗中助力,没什么出息的也能安安稳稳干上十几二十年,至于“惹祸精”“大硕鼠”们短时间就会调任它处,不在一个地方长呆,由此可见位高权重者也很清楚什么是烂泥扶不上墙,不能委以重任,也防止后续闯出大祸。
所以大崇看着千疮百孔,官吏制度乱七八糟,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崩溃。
“庄贫生……也就是之前被灭门的员外,归乡前在盐铁署中供职,并有十几年时间派驻歧州府。以歧州府为中心的三江流域受干旱和洪涝影响巨大,自我大崇建国起,每年都要治理河道,防洪抗旱。”
施且随原本有些担心纪木棉年幼,未必能听懂官场中的弯弯绕绕言外之意,因此语速减缓,起个“我说慢点,咬字清楚,她就能消化吸收”的心理作用,结果纪木棉不领情,她眯着眼睛,“然后呢?两者有关联?”
施且随:“……”
被这么一催,他没生气,反而安心了许多,继续道,“庄贫生驻派歧州府期间,现任歧州府府理陈谦陈大人为水部参事,前者负责石料、铁矿的开采,铁器的冶炼,黄沙和木材的转运,后者在汛期之前就要储备大量砖石、木材、黄沙和粮食,汛期之后河道疏浚还要用到大量铁器,筑临时围堰,修导流渠……这里面的人力调动还暂且不提。”
“陈谦作为水部参事,主负责账目明细,连河工们每日的吃穿用度所费银两,全都要经他的手……”
“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庄员外所贪银两和陈谦有关系啊,他又不是一辈子只跟陈谦打交道,万一是伸手从别处捞的呢?”纪木棉严谨。
“庄贫生在盐铁署三十四年,外驻十八年,与水部参事陈谦断断续续重合了六年,这六年间歧州府年年遭遇水患,甚至因为决堤改道,东梓县才划归歧州府辖下。”
施且随对此事颇有怨言,说到此处咬了下牙,“水患本就难治,决堤也属正常,可这六年里降雨量并不平均,有多有少,通通防不住,堤坝就像纸糊的,要么凿开口子泄洪,否则就是决堤,河道上的官都砍了好几轮仍是不见效。”
“……”纪木棉刚开始还有点费解,这些人肯定都知道堤坝用料有问题,命都要丢了,为何不喊冤,后来一想……不相互攀咬肯定是因为死后还有利益连接,陈谦做事想必稳当,给前人的好处足够多,威胁足够大,才能让后人也死心塌地。
这歧州府河道上下,俨然一体。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庄贫生调离歧州府之前半年,出乎意料的,陈谦提议将汛期之前所囤物资全部翻倍,囤资翻倍,用银自然增加,陈谦先向朝廷奏报,所批银两不够,他又贴上自己全部身家——自然,这个身家在他官俸之内。补齐物资之后,又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做了多处引流。”
“是年虽也有决堤现象发生,却没有完全垮塌,受灾面积、造成的损失都远低于往年,”施且随叹了口气,“陈谦因此升任歧州府府理。”
纪木棉:“……”
那可真是太巧了啊,巧到纪木棉也不再怀疑——这位庄员外跟陈谦绝对有勾连,甚至交情匪浅。
先挣了钱,等一方全身而退后才开始挣名,不但交情厚,也看得出陈谦做事的确妥帖,别人跟着他贪是真的能放心贪。
“施大人,陈谦今年几岁啊?”
兴许是受小木棉身体的影响,涉及上官,形势复杂到可谓大难临头,纪木棉还不忘挂念她聪明漂亮,才认识没多久的娘。原书中说陈谦对纪书灵那是一见钟情多番追求,被个心机深沉、贪污犯罪的五六十岁糟老头子惦记上,有点太闹心了。
施且随跟纪木棉大眼瞪小眼,见小姑娘眼神坚定,片刻后他才支吾着开口,“四十出头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四十更闹心了,年纪大我还能伸腿绊死他。”纪木棉将脑子清理出一块,想着怎么替她娘斩掉这朵烂桃花,又道,“所以州府前脚刚收到姜祈……姜太师……咳咳……我爹‘南巡’的消息,后脚庄员外就被抄家灭门,陈谦怕这两件事之间有所关联,又怕你这位地方官知道些什么,所以绝不会放过你?”
庄贫生毕竟是在东梓县丢了性命,万贯家财被搬运一空,施且随牵扯其中可以理解,但还是不关荣庄的事啊?为什么土匪会在荣庄周围出现,原书中荣庄又为何鸡犬不留?
施且随“啊?”了一声,他还停留在“四十闹心,伸腿绊死”之类的粗鄙之语中,过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
虽然有关陈谦年龄的问题,他有听没懂,不过施大人很能包容,只想着,“小孩子嘛,胡思乱想很正常,如此早慧一点就通已是难得,连我家醒儿都未必能做到。”
正当这时,那扇被拍坏的窗户又受到重击,茶壶滑开翻倒,差点砸在地上。
阮红梅这手劲是真不小,动静也是真大,施且随和纪木棉刚刚还各怀心事,这会儿全心全意,都看向了她,阮红梅开朗,“哈哈”笑了两声,“抱歉抱歉……衙门外头来了人——姜祈派来的,说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