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习惯了痴痴傻傻,跟在自己身边像丢了魂的纪木棉,放出去玩儿都要叮嘱大孩子们多加照顾,一眼掌不到就受惊生病,细嫩如同兰花苗,极难养活。而今这个回了魂,在阮红梅口中如此伶俐的小姑娘,自己还没同她相处两天,便被迫母女分离。
从痴傻到聪明本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但纪书灵并不认为绵绵的变化很大,她的日常举止包括小动作,她说话的语气和口音……也就是以前要慢一点,迟钝一点罢了。
诸般种种,让纪书灵没有实感,抓不住关键点来反驳阮红梅,何况她从小便说不过对方,只要阮红梅撺掇,泥潭她也会跟着往下跳。
“那我就把绵绵托付给你了。”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认过脸,说过话,相互给过承诺,确定这么多年仍然彼此信任,有这些就足够了。纪书灵紧紧盯着阮红梅的眼睛,“如果绵绵出了事……”
“无论是伤是死,她都排在我后面。”阮红梅笑起来,有些没皮没脸,“阿灵,从小到大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这倒是……当年临别,彼此心里都清楚天南地北,长路迢迢,以后再难相逢,阮红梅仍然坚持跟她拉钩上吊,约定再见,时至今日,居然真的再见。
在纪书灵心里,阮小妹说话完全是谶言。
“好!”纪书灵应下后立刻翻脸不认人,她抬手冲众人介绍,“这位陶显陶大人,枰中府参政,今日我随他来,是为了施县令勾结叛匪犯上作乱一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东梓县中多是平民,看上去施且随手中只有纪木棉一个人质,实则整个东梓县城都在他掌控之中,率军一声不吭冲进来砍杀自然能够剿灭叛匪——
枰中府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武德相当充沛,陶大人跟施大人同为文职,前者能徒手揍倒两个彭千里,后者能被半个彭千里揍倒,一府军备跟一帮乌合之众相比,也呈碾压之势,绝没有打不过的道理,只是难免牵连无辜,土匪们化妆潜逃也无法将其与平民做区分,到时候百姓死七八个,叛匪才暴露一个……伤亡数字未免难看。
只要陶显走过这一趟,劝降成不成功并不重要,人事已尽,到时候伤亡数字不好看,往叛匪身上推责任就是了。
陶大人从容起身,与施且随交换过一礼,这些繁文缛节看得阮红梅牙疼,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放开纪书灵,退到了施县令身后。
陶显直入主题,“从来造反得顺时顺势有钱有粮,施大人此番实为不智,与其说是造反,更像是挟一城另有所图。”
“既然如此,施大人不妨明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崇吸取前朝经验,为防封疆大吏权势滔天,生犯上作乱之心,因而使州府军政分立,彼此界限太清,又导致新的问题,早期常常难以调度,州府参政便应运而生。
陶显在政务上与彭千里官位相当,在军务上也是副手,行监督之职,又与施且随同一年考中进士,虽无私交却有同年之谊,另外他还出身将门,有些武艺傍身,让他跟纪书灵前来,姜祈才稍微宽心……姜太师不分场合恋爱脑发作,动辄摆出“她若受伤,你们全部都要给她陪葬”的架势,大概是因为原文的基础设定如同法典,不可撼动,再怎么罔顾逻辑,周围人对此仍是欣然接受,堪称纵容,包括陶显。
施且随被点破之后反而乐得自在,他略一昂头,毫不客气道,“我要陈三谦的命。”
陶显:“……”
天高皇帝远,东梓县又是弹丸之地,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纯属是姜祈的功劳,否则不过是地方暴动,交由州府处置,就算有人看不惯陈三谦,将此事奏折以报,惩罚亦有限。哪怕是眼下闹大了,除官官相护之外还有制度约束,谁会舍得前程不要,为了小小东梓县,去杀一个有氏族撑腰的朝廷命官啊?
陶显心想,“既然能纠集这帮绿林大盗,与其走正途,将陈三谦告倒,还不如暗中刺杀他,反正都是死罪,刺杀又快又干净,还不必连累我等。”
他尚在权衡利弊,有个声音忽然不知轻重地接过话茬,直接应下道,“可以。”
陶显宦海沉浮多年,早就已经人皮兜块石头,喜怒不形于色,听到如此搅和的回答,他也只是动了动眼睛,目光倏忽一下,落在了纪书灵的身上。
先前只听说姜太师品貌一流但是做人次等,不敢说是孤臣,朝中能跟他称“友”的十之一二罢了,人缘实在欠佳,却没想到姜太师身边还有高手,且不说什么前程性命和平秣陈氏深厚的根基,光是“不战而退,接受叛匪条件”这个举动,一旦被人泄露出去,姜太师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纪书灵无权无势,她能仰仗的只有姜祈,此番代表的自然也是姜祈。
“陶大人,我先应下此事,如何操作还需商榷。”这些当官的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动作表情,只要停下不说话,纪书灵就知道他们怀什么心思,“陶大人不会想早早揪住姜祈的小辫子吧?”
“岂敢岂敢。”陶显笑道,“夫人多心了。”
纪书灵那双眼睛幽灵般缠上陶显:“那就好……”
轻轻渺渺三个字,让陶显听出了要杀人灭口的味道。
他理智上倒是不怕,弱质女流罢了,就是姜太师本人来了也未必能动他分毫,情感上却莫名哆嗦了一下……陶显怀疑可能是自己餐风露宿赶了几天路,偶感风寒。
只有扒在窗外抠窗户纸的纪木棉知道,陶大人哆嗦,是因为纪书灵放狠话如同神明降法旨,女主光环上长手,照脸狠抽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