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简说话从来有分寸，厌恶一个人至齐凯那般，也从不擅加恶语。可面对陆叙的挑衅，理智的丝弦绷断了。

他嘲讽陆叙无赛可打，在替补席也心安理得。

他贬损陆叙没有契约精神，和WT合约未到期，却自行离队。

他揶揄陆叙毫无情谊，无论在哪支队伍，都是来去自如，潇洒至极。

字符倾泻如洪水，裹挟泥沙，夹带锐物，汹涌澎湃地砸向陆叙。

陆叙始终一言不发。他垂首，垂坠的发丝将大半光亮吸纳，况简因此看不清他的上半张脸，唯那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况简看得真切——嘴唇上扬的弧度如绵延的江岸，坚定地挡住一切。

况简心绪更乱，恼陆叙，也恼自己。他愤然离去，回到车里，大力关上车门，耳畔嗡嗡作响。密闭的空间像是加了沉淀剂，思绪缓慢降沉。

一路开回公寓，把自己蜷成一颗果核，投入沙发的漩涡，什么也不去想，成为一粒真正的种子。

深夜，万籁俱寂。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嘈杂渐消。

月光穿透百叶窗，照在他光洁的额头，像手术刀切开意识，把本心碰出来。那样赤红的心，膨胀坍缩，循环往复，像是在跳动。

他仔细观察，赫然发现那些刺向陆叙的辛辣语言，分明也是自己心里的各种怨念的集结。

他不是怨怼陆叙无赛可打，他是怨怼众人目不识珠。

他不是崇尚盲目守约，他是没能释怀陆叙同自己的失约。

他也不痛恨薄情寡义，他只是痛恨陆叙在自己这里的决绝。

他怒是因为无能为力。这世上的大多愤怒都源于此。

他恼是因为毫无立场。错位的身份让他无所适从。

现在厘清一切，他更怪自己。怪自己口不择言，伤了对方那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浑浑噩噩睡去，再被门铃声从旋涡中心拉起。

这处公寓队里只有奚煜知道，认定了来者何人，他开门，看也不看，兀自转身喝水。

一阵窸窸窣窣，是那人进来，脱了鞋，赤脚走在地砖上。

“我想回FFG。”

他被这声音惊到，杯沿压住的下唇呈现不自然的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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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招惹他！”奚煜扶额，脸上尽是无可奈何。

陆叙耸肩，“我只是给他一个情绪的发泄口。”

“他发泄了？”

陆叙点头，笑着说：“何止，简直是决堤。给我一顿臭骂。”

奚煜对自己长久以来引以为豪的识人本领产生怀疑。他想象不出况简骂人的样子，也不认为敏感如陆叙能刚挨完骂就笑颜如花。他理了理思路，决定不再纠结这一过程，只论结果就好。

“那你们现在算是冰释前嫌？”

陆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口中含混道：“他好像更生气了。”

奚煜额角突突跳，“所以说，你招惹他干嘛！”

“没办法。”陆叙衔着糖，指尖拨弄纸棍，“我想回来啊。”

脑袋里的某颗螺丝应该松动了，奚煜想，否则他怎么听不明白陆叙的话？

陆叙笑，定定看着他重复道，我得回来。

“别开玩笑。”奚煜的脸色很严肃。抛开况简这层阻碍，就事实而言，战队早就没有陆叙的位置。

“没开玩笑。”陆叙笑，把糖换到另一侧脸颊，“给个机会呗。”

“沈意打得没问题，我们不能把他直接换掉，这样对他不公平……”

陆叙一把抱住奚煜，“我太感动了，你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奚煜挣开，眼中有不可置信地惋惜，“作为朋友，不对，是一路走来的战友，我当然希望你能东山再起，可你不能仗着我们的感情，踩着别人上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糖分被口腔稀释殆尽，陆叙叼着小棍，跳坐到奚煜的办公桌上。

“你知道做替补是什么滋味吗？”

替补对老选手而言意味着退化，是新旧更迭的序章，是职业陌路盘桓的丧钟。陆叙，自尊心那样强，在成为替补前从未缺席任何一场比赛，在替补席的一年半必定如坐针毡。

奚煜的态度软下来，“可沈意是个好苗子……”

陆叙没接话茬，而是顾自说：“我第一次以替补身份坐在后台，觉得很奇妙。无论场上多紧张，场下的人也只能看着那么一方小小的屏幕，打赢了欢呼，打输了打气，仅此而已。那种游离感让人不安。所以我总想为队伍多做些什么，就像我在这里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