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轻抚沈意后背,语调轻柔,“今天打得特别好。”
“前面被压惨了。”沈意带着哭腔,听着莫名有股嗔怪的意思。
“压惨了还能打回来,更厉害了。”
“不是,你两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陈沐辛凑上去,看看含笑的陆叙,又看看啜泣的沈意,满脑袋小问号。
沈意放开陆叙,他刚刚太激动了,拥抱陆叙这一行为完全服从身体的本能,现在回过劲满脸通红。
奚煜给沈意递了张纸,笑着觑了眼摄影机,“快擦擦,摄像机拍着呢。”
沈意脸更红,头恨不得埋进前胸。
场上公布MVP,果不其然是沈意。
沈意没少拿MVP,中单嘛,但凡赢了数据就差不到哪里去,加上本就占一席C位,不管比赛中切实发挥作用几何,本就是受偏爱与关注的位置。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看重MVP这一名誉,自己不过是官方平衡MVP配比的工具——总不能让打野拿满赛季的MVP——无足轻重。在获得MVP的每一次赛后采访时,他也会一再强调,比赛能赢,简队功劳最大,而他做的仅仅是不掉节奏,不给机会。
现在,他又一次以MVP身份站在聚光灯下,Lulu笑吟吟问他有何感想,他真心认可自己,并说最感谢的人是陆叙。
他曾在诊疗室不知疲倦地向林医生倾倒苦闷,这次是委屈,下一次是愤恨,所有坏情绪的矛头都直指陆叙。林医生不会发表观点,只是噙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言语越来越激烈,他的声调越来越高亢,犹如整日抱怨的中年谢顶男子,向身边的一切人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不断绝地说着在单位的所有不顺心。归根结底,力不从心,不知进取,所以把过错推向外部,懦弱且富有正义的。
心中粘稠的不甘渐渐堆积,淹没脖颈时他终于无法呼吸开始挣扎。所幸,一切只是试炼。当攀出沼泽再回望,才发现围困自己的不过是一方小小泥潭。
他说他一度想撂挑子不干了,或是换个队伍,总之逃离FFG。
他说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他和陆叙确有不和,但那是过去式。
他说他会找到自己的打法,成为一名真正适合FFG的中单。
陆叙在台侧看着,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光亮中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再一眨眼,沈意已走到近前。
回基地的路上陈沐辛叽叽喳喳复述着比赛的惊险,“那波团沈意宛如天神下凡!当时情况危急,况简被单防,我位置还远呢,我心想完了,没人开团,这波要G,这波一G,咱们就没得玩了。谁能想到沈意直接下去了!一穿四,绝杀!”说罢,他靠在沈意的肩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作小鸟依人状,含情脉脉看向沈意,“有你这样强力的中单,人家好有安全感。”
沈意鸡皮疙瘩从脚趾一路蹿到头顶,缩了缩脖子,正要默默把手从陈沐辛臂弯里抽出,何淮又攀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眉飞色舞说:“还有我下路抓人的那一波,神出鬼没,杀得对面措手不及,简直帅到爆炸。”说完,还娇羞地晃了晃。
沈意被左右架着,逃不掉,躲不开,红着脸说别闹。
结果下路双人组更来劲,都往他怀里挤,沈意快被压成柿饼,于是往前奔,六条腿缠在一起,不知是谁绊了谁的脚,三人齐齐摔在地上。
众人大笑,奚煜神色紧张地上去扶人。他刚伸手,便看三人自己嬉笑着跳起来。奚煜叉腰,霎时摆开架势,“地面这么硬,磕了碰了怎么办,后面比赛打不打?”
陈沐辛噘嘴,小声咕哝,“又不是故意的。”
奚煜还没开口,蒋卓却指着屁|股说:“意外可、可不管你是不是故、故意。我尾椎骨现、现在还疼呢。”叶俊深以为意,跟在后面认同地直点头。
蒋卓自嘲解围,几个小队员笑得没心没肺,簇拥着蒋卓进入基地大楼,陆叙的脚步却缓下来。
为了重塑沈意,前三场比赛陆叙选择让心性不定罗禹晨首发。而为了积分,后续比赛必须由稳定且经验丰富的蒋卓顶上。但蒋卓的身体状况不能支持其久坐,罗禹晨的培养不得不提上日程。
他正盘算,况简从后反超与其擦身而过。
在WT时陆叙发现况简尤其喜欢走在队伍前头,目标明确,气势汹汹。而重新回到FFG后,况简又偏爱走在最后,闲庭信步,优哉游哉。
今晚首胜,陆叙心事稍宽,忍不住上去招惹况简,紧走两步追上况简的步伐,轻声说:“沈意的事,谢谢你替我周旋。”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可况简却很不受用,依旧保持自己的步调,连一点眼神的余光也未分给陆叙,好像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和自己说不相干的事——无视得极为刻意。
陆叙并不为况简一贯的冷漠态度气馁,比起在WT时期,况简此刻的表情当然可称得上和颜悦色。
“今天看沈意在台上接受采访,我恍惚见到了自己。”陆叙微微一笑,“全盛时代的自己。”
况简的下颌线倏地微微绷紧。
“那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陆叙略带怀念地冲况简微微一笑。
况简显然也带入了情景,陆叙瞥见他眼眸忽闪。
“你加入时,我已辉煌不在。之后走的所有路,都是企图复刻辉煌时代的自己。”陆叙说完,长叹一口气,摇头说:“执念啊。”他忽地往前跨出一步,和况简四目相对,“那些忽略事物客观发展规律的妄想就是执念……”
月亮高悬天际,廊下新枝摇曳,况简听见陆叙问“你的执念是什么。”薄唇微张,想要说什么,却懊恼自己又要被陆叙牵着鼻子走,皱着眉头撞开陆叙的肩,进入楼体内部。
感应灯依次亮起,况简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明亮里。
小孩,真拗。陆叙只有无奈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