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方水晶爆炸的时候，他攥紧拳头暴喝一声，把那些盘根错节的郁闷尽数吐出来。从0-15到5-0，时间无言，但努力从不白费。

走下台，众人夹道欢迎，队友把他簇拥在中间，若是从前他大概鼻孔朝天，得意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可现在，他发自心底认为这一小局的胜利是属于大家的，台前台后，知名的和无名的，所有人为这支战队付出的人。

比分扳平，士气重整，正如陆叙所言，压力给到了WT。上场的最后时刻，陆叙简单交代了几句，不是多么鼓舞士气的话，平淡如每一场常规赛，句末他说：“打完早点下班去吃夜宵。”

大家会心一笑，朝着舞台的方向进发。

台上回荡着战歌——每逢决赛打满五局都会播放的音乐——格外振奋人心。选手就位，陆叙正要戴上耳机，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打断了他的动作。舞台嘈杂，音乐和着观众的呼喊，让他听不清工作人员说的话，只能通过对方的肢体语言和口型判断出意图。

他摘下半边耳机，由工作人员引导至台侧。

“刚刚有人举报你们选手喝了非官方提供的水。”工作人员大声通报情况。

陆叙心下一惊。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规定由赛事官方提供饮品。比赛期间喝了官方供给之外的水，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突如其来又意料之外的状况让他有些无措，他快速瞥了眼舞台，队员们正好奇地朝这边探头张望，他隐藏慌张，抬手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手势，背过身尝试与工作人员周旋，“现在比赛就要开始了，要不我们先比赛？”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这种事他做不了主，他只负责把陆叙叫到一边，等待上面的决定。

见工作人员不答话，陆叙大脑飞速旋转，“先比赛，你们认为违规的水封存起来，后续检测出问题大可取消我们的成绩……”话间，奚煜也赶到这边。

跟随奚煜而来的还有几名赛事官方的人员，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塑封袋，里面放着几乎完整的一瓶矿泉水，而其瓶身，乍一看和官方提供的水别无二致。

陆叙又把自己的提议重复一遍，为首的赛事官方负责人立刻回绝了，单手在手机上拨弄两下，找出刚刚复制的休息室的监控切片，在陆叙面前晃了晃，“换替补吧。”那语气神态，好像是让春游临登车却忽然尿急的小学生去一趟洗手间那么轻松写意。

陆叙好容易才看清监控中是沈意喝了一小口水，也只有一小口。他咬住后槽牙，迫使自己平静应对，“我们没有中单替补。”

“哎呀，那你们自己商量下，看看谁上吧。总归今天要比完的。”

“我们主张等化验结果出来再比。”陆叙抱臂，斜睨着那名负责人。

“呵，没可能的。”那人嗤笑，“送检要好几天的。”

“也就是说主办方的失误让我们战队承受结果？”陆叙眯起眼，盯得那负责人浑身落了桃子毛似的不自在。

“你别乱咬。我们只是依规办事。”负责人拉长脖颈，斗鸡前奏似的扩张占地面积。

“那请主办方解释下这瓶水是怎么越过赛事官方的多轮检查混到休息室的，且在我们队员饮用时亦无人提醒。好了，临上场了，现在才告知我们水有问题。”

面对陆叙的质问，主办方的代理人明显不想正面回应，转而示意随行人员去舞台上将沈意带过来。虽然导播及时切断了现场大屏的直播画面，可前排的观众还是目睹了沈意愕然离场的情状。人没走两步，台下已哗然一片。看台上，解说忙以设备故障来安抚现场情绪。不过设备问题却带离选手明显与常理不符，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连WT的选手都耐不住好奇地起身观望。

甫一靠近台侧，沈意就被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到了。身量瘦削的教练被一群黑衣高个儿围在中间，像是死水潭中央里一片落叶，可他气势却不输，瞪眼抱手，嘴唇微张，似乎随时要舌战群儒。

奚煜上前把沈意拉到身后，还来不及解释一下现场状况，负责人便扬了扬塑封袋，朝沈意抬起下颚，“是你喝的没错吧。”

沈意定睛一看，平平无奇的一瓶水却像证物似的封起来，他想这或许是什么关键物品，不敢擅自应答。

负责人冷哼，“不认也没用，有监控在，赖不掉。”

陆叙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喝了违反规定，得换人，立刻！马上！”

陆叙后槽牙咬得吱吱响，太阳穴都突突跳。奚煜稍微冷静些，看出这人油盐不进，僵持着也讨不到好，安抚完陆叙转头和官方的人打商量：“就算我们选手违规，官方也存在管理疏漏这一不可推卸的责任。再说，这是决赛，事发突然，官方于情于理也要给我们解决的合理时间。”

沈意结合对话，大体推断出了事情的始末，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的无心之失拖累战队，他几欲落泪，慌乱地解释，恳请主办方给战队一次机会。殊不知他的示弱大大增长了负责人的气焰，让那负责人更不讲理起来，坚持让FFG立时拿出方案，否则就按退赛处置。

现场已经有观众不顾保安阻拦向这边围拢，更多的赛事官方人员加入谈判，不少官方人员认为武断处理有失偏颇，意欲为FFG争得一些缓和余地，可到底这名负责人话语权更重些，咬死偏不松口。

场面愈发不可控，负责人叉着腰，挑衅似的问FFG是不是要退赛。沈意嘴唇发白，蒋卓扶着腰小声同陆叙说要不他顶上，陆叙一言不发，怒视负责人。其实事后想想，此刻认死理、钻牛角尖都是很不明智的，他大可以圆滑些，卖乖讨巧，示弱求和，但那时，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腔的热血烧开了的牛油锅底似的，咕咚咕咚冒着泡。

WT的人员靠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听闻是沈意无心喝了由主办方提供的外来的水，纷纷替沈意开脱，也支持陆叙提出的先比赛后送检。

负责人却固执己见，全然不顾众人的劝说，嚣张地倒数，似乎他嘴里那个“1”说完，FFG的赛季就到此结束了。陆叙大脑空空，忽然耳鸣，眼睁睁看着负责人干裂的嘴唇开了又合，直到看见负责人的唇绷成一条线，他仿佛听见了死|刑的宣判，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蓦然搭在他的肩膀，轻轻将他带入一个倚靠。

“咚咚咚”先入耳的是坚定有力的心跳声，随后万籁入耳，他睁眼惊觉自己仿佛置身人海中心的漩涡，各种声音杂沓脚步一般踩过耳道。目光上移，他与况简四目交接。委屈在喉头徘徊，他感到自己声音有些哽咽，“他要给我们直接判负……”

况简还是第一次见陆叙这般无措，心疼之余他竟也萌生出不合时宜的愉悦——陆叙愿意向他展示脆弱，且只向他展示。但受限于教养、身份和立场的桎梏，理智遏制他把对方摁在地上痛殴的念想，无论如何，他只能寻求更为平和的解决方式。

况简的出现让方才咄咄逼人的负责人的态度稍加缓和，官方内部都知道，他是FFG的实际控制人，“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希望你理解。”

“当然。”况简嘴角弯出商务性的弧度，眼神却锐利。

负责人哑了火，他原先想着若况简大发雷霆，他正好借题发挥，没料到况简格外服从安排。他陷入了两难。直接判负，必定是一场舆论风波，往大了说，可能会让观众失去对官方的信任，再给机会，自己又有些下不来台。

局势艰涩，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迟迟动不了。

一通电话打进了负责人的手机。现场嘈杂，看清来电人，他立刻拢着话筒弓起身子往角落钻。

陆叙看见那人在极简短的通话里点头如捣蒜，再回来，负责人的神情趋近于和蔼，处事风格也两极反转，搓手谄笑着说愿意给FFG战队宝贵的20分钟商讨解决方案，还有模有样地征询WT是否同意，不仅如此，他还兼顾着现场观众的情绪，联络让Fun返场表演，另有抽奖环节……面面俱到，八面玲珑，和之前判若两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迫于压力听从了上级的指示。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况简带领队伍前往休息室。一进入休息室，陆叙的目光就被折叠椅旁散落的一打水吸引，但他很快强迫收敛自己的好奇心，比起探究水是怎么混进来的，当下拿出解决方案更为紧要。况简留意到他的眼神，悄声透露自己一接到消息就安排了人进行调查。陆叙闻言心放进肚子，冲况简比了个大拇指。

奚煜招呼大家坐下，一屋子默不作声站着的阴沉着脸的人不得不让他联想到僵尸。

好像随着屁|股落定，焦躁也能稍稍落地，大家的脸色都松乏了些，除了沈意。他面色如纸，在座位上瑟缩成一团，被摁下复读按键一般呢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这是主办方的失误！”林深单膝跪在沈意面前，用力握住沈意的手，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肯定，要把自己的坚定传递给对方。

沈意环顾四周，大家投射而来的目光无一不向其注入鼓励与支持，他心更酸，抽噎道：“但我还是害了大家。我们努力了那么久，就因为我喝了一口水……”

“别那么灰心，我们又不是没有替补。”陈沐辛勾着蒋卓的胳膊，“上单中单都是单人路，难不倒我卓哥。”

蒋卓立刻附和，请缨代替沈意上场。

陆叙用眼神询问林深，林深轻轻摇头，他明白这个意思是蒋卓在硬撑。三局是蒋卓的极限，他不能让好兄弟以身体为代价涉险成全大家。

陆叙深吸一口气，举手，“我上吧。”

“你？”在场官方工作人员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惊奇又疑惑，“你能上吗？”

这个疑问句里包含两层含义，一层是对陆叙上场合规性的疑惑，另一层是对其能力的质疑。

陆叙记得在很古早的一次比赛中，因对方选手意外受伤，有过教练代替登场的旧例，他请工作人员代为核实并及时反馈。至于他上场作用几何，他自己也没什么底。

从替补到教练，久别赛场让他的手感生疏，但他此刻得站出来，他必须站出来，他要把跌入谷底的士气拉回来。

“干嘛都这个眼神。对我没信心？”他奓手，挑眉扫视那一张张诧异的脸。

“谁敢对你没信心啊。”陈沐辛靠上来，“你可是我们尊敬的教练大人，前世一中，冠军之星的缔造者……”队服LOGO上那小小的一枚星星有陆叙的一份功劳。

“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能有幸和双子星搭档！”何淮激动得直跺脚。

“众所周知，上次双子星搭档可是拿下了冠军，咱们有buff加成。”罗禹晨也围拢上来。

“可不是。”奚煜凌空伸出手，“更何况我们还多一重buff。”

大家堆叠着手等待下文，奚煜只是神秘一笑。

“夫妻同心……”陈沐辛灵光一闪，警觉地瞥了眼况简和陆叙的脸色，见两人毫无反驳之意，坦坦荡荡地说出下半句“其利断金！”

“怎么，你们都不打算出力？回头真夺冠了，奖金可没你们的份啊。”陆叙调侃。

陈沐辛忙改口，“兄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八个人围成一圈，相互抵着额头，彼此的呼吸交错，最后之战一触即发。

官方人员带回消息，主办方同意教练作为中单登场。

八人的手同时上扬，陆叙披上队服外套，朝着舞台进发。

决赛现场的突发状况已登顶各大热搜，主办方深谙操作内幕，故意吊着观众的胃口，甚至连解说也不知道FFG战队给出的解决方案如何，所有人都盯着FFG登台的狭小路口，望眼欲穿。

第一个出来的是罗禹晨，众人立刻猜测是蒋卓代替中单。

第二个是况简，大家屏息凝神，死死盯住他后方半米的地方。

先是半只鞋，鞋码不算大，作为男性的脚甚至算秀气，接着是跨出的半条腿。

“不是蒋卓！”Fly高呼，他几乎立刻通过那半条腿的走路形态知道了中单是谁，“Jigsaw！”

全场人声如沸，众人欢腾高呼。

大屏幕里，陆叙一面走一面旋转活动手腕。

“主教练正在热身！”

“双子星重登赛场！”

“是谁的青春回来了！”

……

陆叙在舞台前站定，向着观众深深鞠躬。他向世界宣告，他是选手Jigsaw，是教练Jigsaw，也是FFG的Jigsaw。

转身，走向电竞椅。

坐下，左手和况简在桌面上轻轻交握片刻。

灯灭，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