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们都知道。别为这个伤了队友感情，后面比赛就真难打了。”叶俊俯身，哄小孩似的轻言道。

“才不是气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陈沐辛翘起二郎腿，一副要在店里坐到打烊的姿态。

看陈沐辛这个架势大家都知道当下劝什么都白费，倒不如省了口舌容后再议。

叶俊又调了一杯酒给陈沐辛，后者轻轻啜着，心不在焉地听孙乐乐和蒋卓分享的直播圈腌臜事，可平日里最爱听的八卦现在却拴不住他的思绪。

宋书勤回基地了吗？他会把刚刚自己说的气话和别人说吗？他会哭吗？问题像气泡酒挂在杯壁上的细小泡沫一个一个地浮现脑际。他忽然感觉有一丝泄气，撑着额头，感觉昏沉的脑袋被人用榔头狠狠砸了一下又一下。

“我得走了。”他忽然站起身，“战队有事。”像是让自己的离开不显突兀，他扬了扬熄屏的手机。

“我送你？”不放心醉酒的陈沐辛一个人走，叶俊解开黑色围裙，要去拿搭在一旁的外套。

“不用，我一个人。正好醒醒酒。”飞快地拒绝他人的好意，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酒馆。

薄暮时分，园区里安静得近乎惬意。他默默走到大路上，忽然站住脚，望着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长直线条的路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本想追上宋书勤，不是为了道歉，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这么做。可酒精让时间观念模糊，出了门，望着接近地平线那颗黯淡的太阳，他才意识到自己好面子的长时间逗留酒馆已导致行动滞后。这个时间宋书勤或许早就到基地了。

目的丧失，他恍惚地摇了摇头，好像有风从后脖颈灌进来，冷得他一个激灵。先于大脑的思考，他的四肢漫无目的的摆动，他任由自己在渐渐暗下来的园区游荡。

园区内小路交错，甚至绿化带里也有别人带头冲锋留下的小径。他拐到不知名的小巷，隐约听见前方有人声。他本不想逗留，却总感觉那含糊的讲话声中夹杂着威胁的语气。他迎头上前，靠着墙壁目睹了几名青年正把一人团团围住，犹如电视剧里的校园霸凌。

“我说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原来是飞黄腾达了。别人和我说那是你，我还不信！”为首的一人推搡被包围男子的肩膀，晦暗的空气里，那模糊的身影往后踉跄几步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要不是我们找到这里，你还得躲着我们吧。”

“我的手机坏了……”被欺凌者的声音虽小，但陈沐辛还是听出是宋书勤的嗓音。

几名青年听到这样幼稚敷衍的说辞相视而笑，却也无意追究，顾自说：“出名是好的，有钱赚。可是赚了钱也别忘了兄弟们。当初要不是我们好心带你上道，你能有这气运？”

“就是。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你也得……”这人话间搓了搓手指，做出点钱的动作。

宋书勤不吭声，只是靠着墙壁，不着痕迹地把红酒放置于自己的腿与墙壁的夹缝间，以防青年发现。

青年们看“好言相劝”无用，也不得不使出常用的那些招数，在推搡和语言羞辱里一点点蚕食宋书勤的心理防线。到底是没经过事的学生仔，三两下讥讽宋书勤就已面色灰白。

青年见看时机已到，嬉笑着下达最后通牒，“我们的建议你最好采纳，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们不小心在你爸爸妈妈跟前说漏了嘴……”

宋书勤的身子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体内积蓄的不知道是气恼还是羞愤的火焰一下窜上来，为首的青年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死死揪住了领口提了起来。青年吓了一跳，一瞬间忘了反抗，可宋书勤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青年回过劲，反手甩了宋书勤一个嘴巴。

比起疼痛，这个耳光带给宋书勤更多的是羞辱，他被这一记耳光打得久久抬不起头。

“你省省力气吧，难不成你能杀了我！”那青年插着腰，夕阳下拉长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宋书勤默默攥紧拳头，如果可以，他多想把面前这个敲诈勒索的废物打得满地找牙，可挥拳的代价太大，他无法承受。

“哎，这是什么。”相持间青年中的一个发现了宋书勤小心藏起的酒，不顾宋书勤的阻拦抢在了手里，三下五除二撕开精美的包装，借着昏暗的日光只是略扫一眼就兴奋叫起来，“红酒！高档货！”

为首的凑上前一看，瓶身上全是英文字母。他对外文一窍不通，但看得出包装精美，联想到宋书勤现在的薪资待遇，抓住把柄似的洋洋得意，“果然是赚大钱了，都学人家喝洋酒了。”

“这是人家托我拿的礼物，请你们还给我。”受人之托，宋书勤不想失信于人。

可他的话落在这群不学无术的混混耳里却是狡辩和托辞。他们更加不满，当空抛掷红酒，看宋书勤连连伸手去接的窘迫模样哈哈大笑。

陈沐辛看不下去了。大概是酒壮怂人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总之就这么大剌剌地闯进了包围圈，一把夺过红酒，“欺负人很好玩？”

天色已经晚到只能模糊看到人的轮廓，青年们对有人敢来坏他们好事感到恼火，眯起眼看清眼前的人是陈沐辛立刻收敛了嚣张。无他，凭陈沐辛的影响力他们惹不起。

为首的青年定定神，堆笑拉近距离，“Echo，我们都看过你的比赛，三冠辅助，厉害。”看陈沐辛扬眉，对赞扬很受用的样子，他才接着说：“小宋和我们认识的。有些私事我们来找他聊一聊……”

“聊私事。”陈沐辛蹙眉，“什么时候恐吓敲诈有这么好听的名头了。”

“不能这么说。”青年哂笑，“我们真认识，不然你问小宋。”青年自恃拿捏住了宋书勤的把柄，不怕他不就范。

陈沐辛给宋书勤递过去一个眼神，鼓励他说实话，可宋书勤心有顾虑，又为陈沐辛之前在酒馆的话伤心，反而不愿让陈沐辛干涉自己，哪怕他知道陈沐辛现在是想要帮他。

“这些是我朋友。”他对上陈沐辛的眼眸，说得坚决。

“你看，我们是朋友，就不劳大明星选手操心啦。”为首的青年一把揽过宋书勤的肩膀，将宋书勤整个钳在臂膀下。

宋书勤被那青年的肢体带动得左右摇晃，陈沐辛投去担忧的目光，宋书勤抬眸回应，带有报复的意味。

好心喂驴肝肺，好好好，陈沐辛咬牙点头，扭头就走。

为了不让身后青年的哄笑追上他，他越走越快，终于在岔路口摆脱。站住脚，园区夜晚的路灯依次亮起。他回望巷子，那里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