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电竞选手后陆叙和清晨的太阳没再打过照面。今天是例外——服药早睡的后遗症在5点左右宁静稀薄的灰水泥色调中集中爆发。
陆叙往意识混沌深处蜷缩,想把自己拉回那个未完成的梦——吵嚷的课堂,移动黑板上写满的公式,前座哥们儿挥舞校服上擦着鼻尖流淌的洗衣液香味,他身在其中,头顶吊扇旋转不休——可能是旧时记忆的复写,也可能是凭空产生的幻想,或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实在的经验……梦的来源他无意深究,只试图挽留一鳞半爪,但梦的女神盈盈一笑,轻拂衣袖将他推出门外。
零点几秒后,他只依稀记得做了一个梦。又过了几秒,连做过梦这件事本身也悄然忘却。
神思清醒,仍旧不大想起床,他睁眼烙烧饼似的翻来覆去,铁架床咯吱作响,防盗网外铅云密布的天慢慢透出橙红的光,鸟雀啁啾,翅影一闪而过。他坐起身,机械式地从毛衣开始将灵魂装入名为陆叙的躯壳。
单独住一间房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影响他人。他在重金属摇滚乐的陪伴下洗漱完毕,凭借回忆相当潦草地做了几节广播体操,步出宿舍,去两条街外菜市场的巷子填饱肚子。
雾还没散尽,霜的结晶为万事万物覆上细密璀璨的薄膜,朦胧的晨光从密云中透下,空气中游离浮动的潮湿因子闪闪发光。陆叙吸了吸鼻子,觉得寒冷以一种具象化的形式穿过鼻腔,直达肺腑,再从病后虚弱身体的毛孔中蒸发出去——冷得出奇,他缩了缩脖子。
冷寂的街道上车辆寥寥,偶有和他错身的也是作业中的垃圾车或是因故障独自回站的公交车。菜市场倒是热闹,人气蒸腾,遮拦的皮帘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买了包子油条带回基地,这样队友起床时不用再点外卖。
回程的路上,雾已经被光吸收殆尽,透亮的阳光洒在身上,周围静得出奇,如同坠入了无人的另一个世界。他不由止步,像是接受某种神圣仪式一般地昂起头,拿额头亲吻阳光。
早八点,基地仍旧静悄悄的。
他来到训练室旁空无一人的食堂,从堆放整齐的餐盘旁边翻找出阿姨和面的搪瓷盆——上面大朵盛开的牡丹花被水冲洗过以后红得越发妖冶——在盆中倒上热水,将早餐温在里面。
坐在不平稳的餐桌旁吃完自己的那份,他前往训练室。
训练室窗户开在西边,早晨的阳光再热烈灿烂,和这里也毫无关联。屋里有股闷久了的烟味,他猜是齐凯留下的,正要开窗通风,险些被绊倒。定睛一看,一条腿大剌剌横在过道,那种厚重的高帮皮鞋只有齐凯会穿。
齐凯以一种看上去并不舒适的姿势抱着胳膊睡在椅子上,他的屁股已经脱离了椅子的掌控,腰椎悬在半空,嘴角还夹着一支完全燃尽的烟,掉落的烟灰堆在他的皮衣衣领处。还好穿的不是羽绒服,陆叙想,否则说不准会引发一场火灾。
陆叙试图将烟蒂从齐凯口中拔出,可那烟蒂好像已经和齐凯融为一体,连接上他的神经,成为他□□的一部分,陆叙刚触及那一小截黄色的管状物,齐凯便咂着嘴醒了过来。
“你今天起得倒是早。”齐凯将带着牙印的烟蒂吐出来,把自己的屁股重新介绍给椅子。
“睡不着。索性起来了。”陆叙打开灯,发现以齐凯为中心的地面上均匀散布着烟头,看来是遇到了烦心事。他摁下电脑开机键,主机温吞启动,趁这个空当他提着扫帚去清理地面。
“我带了早餐,在食堂,你先去吃点?”扫到齐凯身边时他说。
齐凯摸摸鼻子,抬起一只脚方便扫帚带走垃圾,看陆叙把它们尽数归拢到一起才扶着腰站起身往外走。
陆叙打完一局,齐凯踩点回到训练室,换了身衣服,精心抓了头发,带着剃须水清爽的气味,但其眼下化不开的乌青还是掩不住疲态。
“昨天高层对况简的态度十分奇怪。”齐凯坐在陆叙旁边兀自说起来,“一开始并不同意我们擅自找打野,可一听到况简的名字竟然直接点头同意,让我尽快安排他入队。”
“或许况简很有名。”陆叙摆弄鼠标,不断刷新页面,“陈祁说有很多大队想签他都被拒了。”
“那也不至于亲自跑来监督签约吧。再怎么有名,也是新人。我从没见过高层那么紧张……”齐凯摸着带着硬胡茬的下巴,表情着实苦恼,“百思不得其解。”
老实说,陆叙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兴许况简这个孩子就是招人喜欢,最起码——抛开自己胡思乱想的部分——他觉得况简长了一张很靠谱的脸。
齐凯抬眼瞅了眼墙上的时钟,不管是时针还是分针,都有气无力地在原地颤动。他这才想起来,这个钟从夏季赛伊始就得了帕金森。他掏出手机瞄了眼时间,距离9点不到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