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乐乐跟了出来。

两人在后院的秋千上吹风，桥上的汽车尾灯映红了江面。

“真没想到他会来。”孙乐乐也喝了点酒，说话的时候尾音有些软。

陆叙没吭声，看风打碎江面的一轮弦月。

两人无声地打了会儿秋千，等身上的热气吹得差不多了，又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三月的江风，提醒他们衣衫单薄。

包厢依旧吵闹，陈沐辛酒量差，已经伏倒在桌面，蒋卓喝了酒反而不结巴了，和齐凯比谁的声音高，叶俊红着脸呆坐着，不时对着空酒瓶做一个仰头喝酒的动作。见陆叙回来，况简轮换着出去透气。

如何把这一群人弄回去让陆叙感到头疼。

所谓的少喝，向来是伪命题。喝得越多，脑袋越空，嘴巴也就越松，偶尔还会流露几句真心话。

比如孙乐乐，一不小心就道出了他强烈要求陆叙带上况简的真实目的。

“直播啊，讲究的就是流量，现在谁流量最高？Simple！现在，在LPL，这个单词，就是钱！”

“有道理！”陈沐辛喃喃，“今天叙哥随便播了两小时，都是……平台第一！”

“这叫什么、这叫抓住了风口。”孙乐乐醉眼惺忪地看向陆叙，“一个从来不直播的人却在你的直播间狂刷存在感……嘿嘿，钱不就来了。”

哪有狂刷存在感，他们是队友，训练时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哪怕再注意，直播镜头还是会拍到一星半点。陆叙夺走孙乐乐手里的酒瓶，说他喝多了。

“喝多了，有些话才好说。”孙乐乐嘿嘿一笑，“我说你能不能劝劝况简啊，让他和我搞点直播联动什么的，实在不愿意，在我这儿随便露个脸，到时候我给他分成……你和他说，他肯定答应。”

陈沐辛已经神志不清，只知道一味地接话，“对！况简最听你话了。”

“他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去劝。”

“你怎么知道他不乐意？我看了今天的直播，觉得他挺主动的啊。”孙乐乐有些急，平台竞争太激烈了，他作为前职业选手的热度在不断下滑，加上他最近直播流量不好，焦虑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齐凯此刻哇地吐了出来，包厢陷入了小小的混乱，酸臭味熏得陆叙胃里一阵抽搐，他起身去找服务员清理。

包厢外况简正静静地观赏收银台侧边的一缸鱼，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冲陆叙咧嘴一笑。他笑得有些傻气，露出了与他年龄相配的青春气息，陆叙不自觉也跟着扬起唇角。

陆叙刚入行时比况简还小些。那时候不懂什么社会规则、人心叵测，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在职业鼎盛期应该低调发力的时候他却被裹挟着拍了很多无谓的广告、跑了许多不明所以的通告。过度的曝光也成了他状态下滑后批判他的回旋镖。

“什么LPL的希望，明明只想着赚钱。”

“嘴巴上说翻越巅峰，实际上马不停蹄地赚快钱。”

他后来有认真思考过职业选手是否应该有商务合作，最终有了自己的结论——可以有，但绝不应该在年少心性未定的时候。

他回到包厢，郑重地拒绝孙乐乐。孙乐乐却喝断了片，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对话，“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听不懂！”陈沐辛复述。

陆叙给孙乐乐递了杯水，无奈摇头说没事。

这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陆叙担心几个喝多了的把稍有洁癖的奚煜的车吐脏，打了专车，备注了乘客醉酒并提前预支了高昂的清理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司机愿意接单。

餐馆在一个小巷子里，陆叙担心司机找不着，麻烦况简去巷子口接应。而他自己，鹅妈妈似的领着一群人排排坐在沿江的堤坝上。

汽笛沉闷，由远及近。风吹酒冷，醉意升腾。

陈沐辛将脑袋搭在陆叙的肩上，透过陆叙扑闪的长睫，仰望漫天繁星，“真难得，城市里能看见这么多星星。”

陆叙应声抬头，当真是星河灿烂。

“你知道吗。以前我挺不服你的。强是强，但装的要死。”陈沐辛毛茸茸的脑袋往陆叙脖颈上蹭了蹭，闭眼嘟哝，“可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扛起战队。”

职业初始，陈沐辛不愿意打辅助，常把“辅助没人权”挂在嘴边，也和奚煜闹过一阵说要转中单，后来不知怎么的，再没提过这件事。陆叙只以为他闹够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心路历程。

“所以你是认可我了？”陆叙莞尔。

“早就认可了！”陈沐辛抢白。

“哪怕我现在竞技水平大不如前？”

陈沐辛摇摇晃晃坐直了身子，定定看向陆叙，“有时候，成绩并不能说明一切。”

陆叙语塞。所谓旁观者清，大概能跳脱唯成绩论的怪圈，可作为局中人，俯瞰过盛景，又怎会甘愿卑微如尘。

“我有时候真怕你倒下。”陈沐辛看向巷子口，那一团路灯的暖光里况简的身影隐隐绰绰，他吸了吸鼻子，绽开笑容，“幸好况简来了。”

陆叙顺着陈沐辛的目光看去，况简正朝这边招手，看来车已经到了。

“走吧，回基地。”陆叙架起陈沐辛，另一只手拉起昏昏欲睡的叶俊，朝巷子口移动。

况简小跑着回来帮忙。

“你知道吗，一颗星星是照不亮夜空的。”陈沐辛忽然站住脚。

陆叙心中的某一个角落泛起涟漪。

他曾被称为LPL的“启明星”。

“Jigsaw必将带领LPL冲破黑暗，走向光明！”在MSI决赛，FFG捧杯的那一刻，解说声嘶力竭。

那之后的LPL却在天光破晓前沉寂。

这期间有不少新生代的小选手崭露头角，Ice、Lazy、Empty……，却再没有人拿星辰比喻他们。可能在LPL观众心里，能被称为星星的，只有陆叙。

“现在，终于有另一颗陪你。”陈沐辛指了指况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