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拦你的意思。”周游大笑。

这还是陆叙第一次见周游如此放松的笑，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周游只会那种礼节性的标准微笑，其面庞上肌肉拉伸的褶皱让他稍稍放松戒备。

“只是等会儿还有别的活动，错过了怪可惜的。”周游补充道。

陆叙舔唇，“过两天有比赛，我还想回去练习一会儿，所以……”

“理解。”周游立刻附和，并加深了笑容，“其实今天况简哥哥本来是要来的，可临时有事。”

陆叙同样表示理解，但他很快察觉自己所言不妥，今天的主人公是况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理解。

周游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继续说：“如你所见，小简父母长居国外，哥哥又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很多时候他做事，有自己固定的参考路径。比如他小时候，送了他哥哥一捧花，他哥哥说喜欢，于是他每周他都会订一束鲜花送到他哥哥办公室。但其实，他哥哥花粉过敏。”

陆叙忍俊不禁。

“有点笨拙又怀揣真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他可能正在期待你的生日祝福。”周游顿顿，问：“还是你依旧决定现在就走？”

周游说得很动人，可陆叙还是道了声抱歉，选择离开。

周游话里的意思，他懂。他也从未觉得况简的所作所为带有主观羞辱的目的，可任何行为都是意识的反射，凭直觉做出的第一行动有些时候更能暴露一个人自己都不会轻易发觉的真实想法。况简下意识地保护，于他，本就是另一种层面的质疑。

他拒绝了周游安排的司机，坚持自己回去。山上不好打车，他于是沿着山路慢慢下山打车。很少有如此惬意夜行的时候，他眺望，城市似乎在其触手可及的地方，交错的路网上点缀着明亮的灯火，犹如珠串躺在高楼林立的首饰盒中。他侧耳，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有不知名的虫在微弱地鸣叫。偶有车辆从他身边驶过，车灯一闪而过，像是流星，转瞬即逝。

他以前不信那些亲近自然能让心情变好的言论。可此刻，温热的风烘烤他湿答答的心情，然后由静谧的夜，将那些积蓄的忧愁和烦扰一点一点抽离。

行至山下，长出一口气，觉得此生没有比现在更通透的时候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欲望、纠结都被山林吸纳，他是单纯的一个人，不含杂质。

打的车很快到了。他说了基地的地址，很快又改口。

“去solo网咖。”

“Solo网咖”，很早以前是一家破败的网吧。

陆叙刚来这座城时，隶属于这家网吧队，比赛的头奖，也就百来块钱。在他成名初期，网吧到处都是他的巨幅海报和等高的人形立牌，在FFG比赛的时候，网吧会在巷子前面的广场上投屏播放比赛。说这里是他电竞梦的起点，毫不为过。

一时兴起故地重游，却早已物是人非。

收银刷了身份证，但并没有认出陆叙。过道两边，所有人都专注沉浸在眼前屏幕的游戏世界。鼠键声噼啪作响，情感通过耳麦相隔万里连接，人们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活泼——享受游戏，莫过于此。

包间内，他打开电脑，点入那个相伴数年的游戏的Logo。

他第一次知道英雄联盟是在高中。课后，后座的男同学就这个新兴的游戏讨论得热火朝天。起初他不以为意，却经不住同学的起哄偷偷跟去了网吧……辍学打电竞是第二年的事，期间是现在回忆起来都头皮发麻的极限拉扯。

“你要真要这么干，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收到父母最后通牒后他收拾行囊，在洋溢新春氛围的某个夜晚独自离家远赴A城，暗暗发誓要打出名堂。

再后来，陈祁、奚煜、陈沐辛……在逐梦的路上，他们一个一个进入他的世界。他也从网吧队到城市队再到职业队，一步一步走上世界的舞台。

MSI夺冠后父母对其打职业的态度缓和不少，虽然面上还是冷冷的，但那一年他回家的时候，父母面露笑容坦坦荡荡地向亲朋介绍了他的职业——“电竞选手”。最近两年成绩不好，他过年也没回家，说是没时间，其实是羞于面对父母，也羞于面对那些对他保持好奇观望的亲朋。

他一个晃神，不及撤退被对面的中单击杀。对面给了他一个“弱爆”的表情。他自嘲一笑。无法坦诚面对失败和周围人看法的他，确实“弱爆”了。

一局打完，收拾心情，他乘车回基地。

整个基地还未从况简的生日派对苏醒。他没有去训练室，而是回了宿舍——今天很难得他不想训练，只想好好清洗自己并重启大脑。

况简加入后，宿舍的门全部换新成指纹锁，他再也不用和顽固陈旧的锁孔斗争。

窗户未关，白纱帘正轻柔鼓动，像是夜幕的呼吸，清浅悠长。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脱掉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牛仔裤滑至脚踝，一声异响自身后响起。

那是易拉罐被捏扁然后掷在地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靠窗的墙角处，有一个泛着淡淡蓝光的人影。

不需要近距离确认，陆叙知道，那是况简。

他原以为况简今天不会回来。成年礼，想必就算玩通宵周游也不会责怪。可他居然回来了。比任何人都早地回到这个简陋的宿舍。

“你怎么回来了。”陆叙提起裤子穿好，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模糊的身影。

“不想在那儿待着。”况简瓮声瓮气地回道，他的脸庞正好藏入铁架床的阴影，像是影视作品里暗巷深处淋雨等待救赎的受难者。

他的语气惹人起疑。

“喝酒了？”陆叙蹙眉，快步走到况简身边，几个从中间变形的易拉罐散落在他旁边，他搭在半垂在空中的手里还捏了一听喝到一半的。

“我成年了……”他扬眉。

“成年了也不能一下喝这么多！”陆叙夺过况简手中的啤酒，俯身在况简的脖颈处嗅了嗅，故作嫌弃道：“一身酒气！”

况简刚要反驳，陆叙微凉的手背探上了他的脸颊，“你别和我说你没喝多少，脸都喝红了！”

酒精直呼冤枉，天知道况简的脸红是因为谁。

“起来，冲个澡，然后睡觉。”陆叙说完掏出手机给周游发消息。

“你是在打小报告？”况简掀起眼皮仰视陆叙，是懵懂孩童的神态。

“我是让他别担心。”陆叙叹气。生日宴会上主角消失，周游肯定急疯了。

况简晃悠悠站起身，陆叙立马上前扶住。两人身高差距过大，况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歪在陆叙的肩上，他的吐息若有似无地落在陆叙脖颈，陆叙耐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小截路，给陆叙累够呛。他调好水温，将况简推进去，正要关门，却被况简用手挡住。

热气如浪潮翻滚。

“你不生气了？”况简的眼睛因为氤氲的热气变得湿漉漉的。

陆叙语塞。虽然在回宿舍前他已经决心和况简解开心结，但毫不保留地坦诚心迹仍叫他感到羞怯。

他该怎么答复呢。

像哄孩子一样说，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啊，是你多想了吗？

人家只是醉了，不是傻了。

可承认生气，又显得很幼稚。

“对不起。”

陆叙摇摆不定，道歉是况简开的口。

“是我自作主张，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陆叙不确定况简是不是哭了，或许是热气太浓，凝结成水珠，也有可能就是他的缄默伤害了对方的自尊。他慌张地解释——和初中时候淘气惹哭了邻座女孩时那样——自己也有责任，且没有再生气，说开了就好。

况简不难哄。他甚至感觉对方有些羞愧于自己的失态，在得到陆叙不再生气的答复后，很快地缩进了浴室。

“别洗太久，会晕。”水声之外是陆叙的叮嘱。

手机在洗漱台震动，况简查看的信息来自周游。

“让你提前走，你居然敢喝酒！”

他查看期间，又一条讯息发来，“你哥千杯不醉，你的酒量肯定也不差，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况简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转身投入水柱。

委屈是真的，眼泪是假的，喝酒是真的，醉酒是装的。

他捂脸，又一次为自己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