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为什么会产生上课偷传纸条被老师抓包的紧张感?好没道理!陆叙沉吟片刻,拿起手机给况简打字:“你哥哥关心你,来看望很正常。”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变相的胁迫,况简腹诽。
他们家的传统,一年一聚,从他记事起从未间断。往年他对例行的度假活动热情高涨,时常是学校还未放假就不停试探哥哥口风,以期第一时间知道度假的地点和时间。可今年,他却忽然对此提不起兴致。
原因不外乎训练、比赛什么的,但叩问内心,最根本,还是因为陆叙。他不愿留陆叙一个人在这偌大空洞的废墟。他无法消解陆叙的孤独,于是物理上的陪伴成了唯一的选择。陪着陆叙,陆叙不回,自己便耗着,他打定这个主意。
这很傻,近乎于一厢情愿,却是少年泄露心迹最朴素的行径。然而陆叙忙着自我和解的艰难课题,从始至终也顾不上其他。
到达餐厅,几人一下车就引来路人的关注。很快有人认出了陆叙和况简,程式化的微笑条件反射似的浮现面庞,电竞少年摆手问好在镜头间游刃有余。人群散尽,脸部微僵,比打了场比赛还累。
陆叙预定的小包厢视野很好,可隔江眺望深邃夜景,车灯暧昧追逐。复古灯具投射暖黄的柔光,将他们所处的圆桌收拢其下。
陆叙挑的这家餐厅很讨巧,风味谈不上一顶一,口味却可自由调剂。吃辣的、不吃辣的,吃荤的、吃素的,雨露均沾,总不出错。
无酒,桌上只有窸窣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小简托你照顾了。”况简隔着圆桌深深看了陆叙一眼
陆叙端着的饭碗在空中一滞。食不言寝不语,他以为按照况家严肃的家风,直到这餐饭结束他们都不会产生任何交流。
“他在基地吃住如何,没给你添麻烦吧。”
况逸用实际行动告诉陆叙那些循规蹈矩的奇怪家规只是电视剧里不着边际的幻想,什么精英霸总、高龄之花,现实中他们深谙世事,体贴入微,比如他看出了陆叙的拘谨,便主动破局。
“他……”陆叙瞄了眼况简,后者正埋头扒饭,用拙劣的演技表现自己对陆叙回答的不在意,“生活规律,保持运动,都挺好的。”
早上四点睡,中午十二点起,怎么不算规律呢。高强度的加码训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运动。
况简的视线不无得意地从瓷碗边缘探出。
“就是……”陆叙挑眉,正巧与况简看过来的目光碰上,“太挑食!蔬菜摄入太少,特别是胡萝卜,碰都不碰,甜食却吃很多……”
况简的眼神流露一丝不可置信。
“你该不会以为我没发现?”
况简的眼眸忽地闪下去,耳尖有些泛红。
“这么大人了,睡觉还磨牙。不过我老家有睡觉磨牙长个子的说法,没准你还得再窜几公分……”
陆叙一气说完,才发现况简的头已经快垂到桌子下面。
当面揭老底,谁都得红脸,更何况是从小到大都自我感觉良好到快要爆棚的况简呢。
况逸以喝茶藏笑,声音却压不住轻快,“嗯,虽然成年了,但还是小孩子心性。”
况简瞪了趁机揶揄他的哥哥一眼。
“但是赛场上的表现一点不青涩。”陆叙真诚道,“操作纯熟老辣,不输任何人。”
况逸挑眉觑了眼况简,小子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史无前例。
周游和陆叙挨着坐,他拿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陆叙的,“也得多亏你们给他机会。”
况简入队,既有形势所迫的必然,也有顺势而为的偶然;其能力过硬是主要因素,家庭支持也不可或缺。陆叙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况简来签合约的那天,齐凯说起的高层态度的异常变化。当时他不以为意,现下茅塞顿开。
况简能给战队带来的,不仅是解燃眉之急的甘霖,还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原来况简最坚实的后盾,是资本。而他,作为无名小卒的那些内心挣扎和故作姿态,分明微不足道又着实可笑。
“家庭的支持最重要。像你这样开明的家长,不多见。”陆叙苦涩地牵起唇角。他当然不觉得一切都是况简在有意欺瞒或是恶意捉弄,他只是又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他与况简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不,应该说是天堑。
“对于况简,我们没有太多要求。”况逸耸肩,“趁年轻,做喜欢的事,是他自己的追求。”
陆叙强笑,他自以为他总能很好得隐藏真实情绪。可实际上,连况简都察觉出了他怪诞表情之下的苦苦支撑——笑着的眼,撇着的嘴,一抹化不开的愁顺着眉梢蜿蜒。他下意识地认定是哥哥洋洋得意炫耀所谓开明家庭主张的模样触及了陆叙关于家庭的敏感开关。
周游的思路与之相同。“弦太紧会崩断。偶尔回归家庭,软化一下事半功倍。”他试图劝解,但陆叙只是沉默。
“要不要参加我们的家庭度假?”况逸定定地看向陆叙,他不喜欢回避问题,直击要害更显决断。
况简隐隐期待,但陆叙的回答只能是拒绝。别人的“家庭度假”根本容不得他同意,是邀请还是推开,他心领神会。
用餐结束,陆叙去结账,况逸在稍远的地方等他。
结完账,深吸一口气,陆叙迎上况逸的目光。
“邀请你是真心的。”况逸说。
陆叙舔唇,尴尬地一耸肩,“谢谢你的邀请,但确实不合适。”
况逸不置可否,他笑笑,伸手拨弄靠近他的一株南天竹泛红的叶片,“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陆叙挑眉,佯装不知道况逸话中的意思。
“我十四岁开始正式接手一下家中的生意,多年下来,我悟出一个道理。”况逸松开叶片,枝叶在空中划出弧线,“想象是最大的敌人。很明显,现在的你,沉湎于自己的想象。”
陆叙想反驳,话语在喉头,肩膀却塌了下来。不愿回家,就是因为想象中自己境遇与现实相去甚远。
其实最后他选择回家更多的是不想耽误况简与家人团聚。而此刻,在破除想象的屏障后,才发现父母的心态早已完成蜕变,执着、不甘、裹足不前的,是不肯放下荣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