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生已经烧得迷糊了。
周医官走过去,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婉面前。
“这孩子命大。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林婉心里一松。
“能救?”
周医官点头。
“能。但要慢慢养。他身上的伤太重,底子也亏了。得好好调养。”
他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递给春杏。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烧退了再换药。”
春杏接过药,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医官摆摆手,提起药箱,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司记,您知道这孩子是谁救的吗?”
林婉愣了一下。
周医官笑了笑,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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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开始煎药。
她跪在灶前,一边扇火一边流泪。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林婉坐在春生旁边,看着他。那孩子还在发抖,还在说胡话,但呼吸平稳了一点。
“春杏。”她忽然开口。
春杏回过头。
“林司记?”
“你弟弟会好的。”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林婉说,“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春杏哭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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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信是石猛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今日朝会,太子被弹劾。事成,本王无恙;事败,本王死。尔勿动。”
林婉看完,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
她要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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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石猛跑进慎思堂,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出事了。太子反了。”
林婉愣住了。
“殿下呢?”
石猛摇头。
“不知道。里面乱成一团。”
林婉的手攥紧了。
她在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西斜的时候,石猛又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
“林司记,殿下没事!太子被拿下了!”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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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想着他明天要来。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他要来看她。
她要告诉他——
她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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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的烧退了。
周医官的药很管用,烧退得快,人也清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春杏,愣了愣,然后眼泪流下来。
“姐……”
春杏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孤独,害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可她现在不孤独了。
她有春杏,有阿月,有阿禄,有采蓝,有孟安,有那些孩子们。
有他。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六,慎思堂,无恙。”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
明天,他要来。
她要告诉他——
她赢了。
她也活着。
他们,都活着。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
那天夜里,林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她缩着脖子,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可哪里都躲不了。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身形挺拔如松。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
她想跑过去,可腿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她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等着我。”他说。
林婉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愣了很久。
等着我。
他在等她。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香味。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叶子更绿了。阳光照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今天要来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可写什么呢?她想告诉他很多事。想告诉他她很想他,想告诉他她赢了,想告诉他孩子们都好。
可千言万语,落在纸上,只有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六,慎思堂,无恙。”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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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憨憨的,和他魁梧的身材有点不搭,可林婉看着,心里暖了一下。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他酉时过来。”
林婉愣了一下。
“酉时?”
“酉时。”石猛点头,“殿下说了,不让您等太久。”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
“知道了。”
石猛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殿下让末将带给您的。”
林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石蜜。
和第一次他送她的一模一样。
林婉的眼眶发酸。
“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想了想,说:“殿下说,让您别着急。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林婉点头。
“多谢石队正。”
石猛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糖,久久没有动。
第一次送她石蜜,是在她被柳司记盯上的时候。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他把石蜜塞给她,说“小心”。
第二次送她石蜜,是在她得罪了郭安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怕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他让人把石蜜放在窗台上,说“不错”。
第三次送她石蜜,是在竹林里。他握住她的手,把玉镯套在她腕上,说“守正”。
现在,他第四次送她石蜜。
他让她别着急。
他会来的。
林婉把石蜜收好,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一个玉佩,一块糖。
一个守着她,一个甜着她。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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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春杏来了。
她的眼睛还肿着,可脸上带着笑。那是林婉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
“林司记,春生好多了!他能喝粥了!”
林婉看着她,也笑了。
“那就好。”
春杏走到她面前,忽然又跪下来。
林婉把她拉起来。
“又跪?”
春杏哭着摇头。
“林司记,奴婢不跪。奴婢就是想跟您说,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跟着您。”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就跟着。”
春杏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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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婉站在院子里,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晚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等得有点急,手心都出汗了。
可她不着急。
他说了,他会来。
她就等。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院墙上。
酉时到了。
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挺拔的身影,认得那深沉的脚步声。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
他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门下省外,他淡淡地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冷面的亲王,随手救人,不值一提。
她想起第二次见他,在书阁里,他说“你已入了局”。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局”,只觉得害怕。
她想起第三次见他,在竹林里,他说“你可愿入本王这局”。她说了“愿”。她到现在还记得说那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她想起第四次见他,在宴席后,他压低声音说“宴后三日”。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
太多画面了。数不清。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你瘦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那么稳。可林婉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一丝心疼,一丝愧疚。
林婉摇摇头。
“我没事。”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你做得很好。”
林婉的眼眶发酸。
“殿下……”
“叫我的名字。”
林婉愣住了。
他的名字?
李竣。
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叫,可那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慢慢来。”
林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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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消失。
风有点凉,吹得她的衣角翻飞。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袍子很大,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殿下……”她开口。
“嗯?”
“太子那边……真的没事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等着最后的处置。他这些年做的事,够他死十次。但陛下念他是嫡长子,不会杀他。最多是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林婉沉默了。
流放黔州。
那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
“他的人呢?”
“他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冯忠义,死了。周文渊,也死了。还有那些跟着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婉心里一松。
冯忠义死了。
那个笑眯眯的、眼睛里有毒蛇的人,死了。
她想起他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他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他那两条疯狂转动的毒蛇。她以为自己会高兴,可她没有。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
“还有采桑。”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小宫女,是太子安插在掖庭的眼线。她已经被拿下了,关在内侍省的牢里。你想怎么处置?”
林婉想了想。
“让她走吧。”
他愣了一下。
“走?”
“她也是被逼的。”林婉说,“她和春杏一样,身不由己。放她走,让她重新开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了。”
林婉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只会躲,只会忍。”他说,“现在你敢杀人,敢放人,敢承担一切。”
林婉笑了笑。
“是你教的。”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林婉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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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老槐树上,照在两人身上,一片银白。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婉。”
林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怕了。”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穿越过来第一天,从落水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团火。
他低下头,看着她。
“林婉。”
“嗯?”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静静的,柔柔的。
最后,他开口了。
“嫁给我。”
林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她,目光那么认真,那么坚定。
“嫁给我。”
她又听见了。
不是幻听。
他是真的在说。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殿下……”
“叫我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还是卡在喉咙里。
可这一次,她吐出来了。
“李竣。”
他笑了。
那笑容,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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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
石蜜还是甜的。
她把石蜜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嫁给我。”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她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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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春杏第一个跑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可脸上带着笑。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婉,笑得合不拢嘴。
“林司记!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林婉笑了笑。
“有吗?”
“有!”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殿下昨天来了?”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
“多事。”
春杏嘿嘿笑着,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槐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要娶我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她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十七,慎思堂,有喜。”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和那块石蜜放在一起。
和那句“嫁给我”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