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渊死后的第七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面看不见的筛子,把水汽均匀地洒在每一片瓦上、每一块砖上、每一片叶子上。雨落在琉璃瓦上,顺着瓦垄流下来,在檐角积成一颗一颗的水珠,等水珠胖到兜不住了,就落下去,砸在青石台阶上,啪的一声,碎成一朵小花。然后下一颗又聚起来,又落下。
林婉站在慎思堂的廊下,看着雨。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纹——是采萍的手艺,用了整整三个晚上,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缠枝的线条很细,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可一旦看清了,就会发现那些线条绵绵不绝,一根接着一根,像是没有尽头似的。采萍说,这叫“长生纹”,是江南那边的绣法,寓意是“活得长长久久”。林婉说,在宫里,活得太久未必是好事。采萍想了想,说,那就当它是“记得长长久久”吧。记得,比活着更难。
林婉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绣纹在雨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春杏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
“姑娘,天凉了。披上吧。”
披风是石猛送来的那件。那天夜里石猛披着它回了北衙禁军驻地,第二天又送回来了——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还附带了一小包新茶。茶是淮南那边的团茶,用油纸包着,纸上没写字。但林婉知道是谁让送的。
她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披风是深灰色的,粗布面料,衬里是采萍从尚衣局讨来的一层薄毡。不金贵,但暖和。她裹了裹披风,把自己拢在里头。
“春杏,今天什么日子了?”
“三月二十二。钱文渊……走了七天了。”
七天。林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七天发生的事。
钱文渊死后第二天,大理寺结了案。杜明礼斩立决,西市行刑那天,围观的人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声——不是叫好,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的那一口气。十七条命,换了这一刀。有人说值,有人说不值。林婉没有去看。她只是在那天傍晚,在慎思堂的院子里,多点了三炷香。
赵文渊、刘瑾流放岭南。押解出城那天,赵文渊的老母和妻子跪在城门口哭,两个孩子一人抱一条腿,被差役拉开。赵文渊戴着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官道上的尘土里。他没有再回头。据说他走到第一个驿站的时候,对着岭南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朝廷,是磕给钱文渊——他替钱文渊顶了所有的罪,钱文渊答应保他家人。现在钱文渊死了,他的家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周慎行还在逃。海捕文书贴满了各州县的城门,画像上的人脸画得不太像,但“礼部侍郎周慎行”七个字,是个人都认识。有人说他往南跑了,有人说他往北跑了,有人说他根本没出长安,藏在某个坊市的深宅大院里,等着风头过去。大理寺的差役把长安城翻了一遍,没找到。
恒通号的苏万和供出了洛阳的郑姓收款人之后,被收监待审。他的米行封了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恒通号的黑漆招牌被摘下来,扔在门口,被人踩来踩去。招牌上的金字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恒通”二字的轮廓,像两个模糊的疤。苏万和的老母每天傍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哭,就那样坐着,看着街口。她在等儿子回来。
还有洛阳那个姓郑的人。
石猛前天夜里来过一次,带来靖王的消息:洛阳收款人查到了,叫郑文珪,是前东宫洗马郑文瑛的胞弟。郑文瑛在李承乾被废后贬为庶人,流放黔州,死在路上。郑文珪一直在洛阳经商,明面上做的是布匹生意,暗地里替人转移银钱。他手里的东宫帖子,是郑文瑛被贬前留给他的。帖子是真的,东宫典膳所的采买帖子,盖着东宫的印。但这张帖子为什么会在郑文珪手里,郑文珪替谁转钱,转到哪里去——他不肯说。靖王的人还在审。
林婉听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石猛带来的新茶泡了一壶,倒了两碗,一碗给石猛,一碗给自己。茶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淮南的茶,味苦,回甘很慢,要等很久很久,喉间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放下茶碗。“殿下说——‘让她等。’”
等。又是等。
林婉把茶碗转了一圈,碗底在案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摩擦声,像一片叶子擦过另一片叶子。
“等多久?”
“殿下没说。”
林婉点了点头。她把茶碗里的茶喝完,茶渣沉在碗底,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她看了那形状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放下。
“好。我等。”
石猛走的时候,雨正在下。林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把他披风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黑。最后他整个人都化进了夜色和雨幕里,只剩下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身回了屋。
今天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
春杏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姑娘,您都在廊下站了一上午了。”
林婉没有回头。“我在看雨。”
春杏不敢再接话。她轻手轻脚地退回去,把廊下矮案上的茶壶拿起来,摸了摸,茶凉了。她端着茶壶去炉子上换热的。
林婉确实在看雨。但看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钱文渊死了。但钱文渊留下的那张网,只收了一个角。幽州的私兵还没有找到。持东宫令牌的黑衣人还没有查出来。郑文珪还在审。那张东宫帖子,到底是谁在用的?是李承乾被废前的旧物,还是有人借东宫之名,行自己的事?
还有靖王。他让她等。等什么?等风头过去?还是等下一只靴子落下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靖王让她等,一定有他的道理。
午时刚过,茯苓从雨里跑回来。
她撑着伞,但伞面上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淋湿了她半边肩膀。她没有管,收了伞,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快步走到林婉面前。
“姑娘,杜明礼的家人今天出城了。”
林婉转过身。“出城?去哪?”
“说是回蒲州老家。杜明礼的原籍是蒲州永乐县。他出事之后,他娘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一直住在长安的宅子里,等案子结了才动身。”
“有人送吗?”
茯苓摇头。“没有。就一辆旧马车,婆媳俩带着两个孩子。杜明礼的媳妇抱着小的,老太太搂着大的。车后面捆着两个包袱,瘪瘪的,怕是全部家当了。”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杜明礼克扣军饷十七条命,罪有应得。可他的老娘、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没有克扣过任何人的军饷。她们只是被卷进来了。被一个男人的贪念卷进来,像一片叶子被卷进漩涡里,身不由己。
“茯苓,从慎思堂的账上支十两银子。”
茯苓愣了一下。“姑娘……”
“别说是我给的。让阿禄去,就说……就说是一位故人托他送的。”
茯苓看着林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林婉重新转过身,看着雨。
十两银子,够她们在路上吃几顿饱饭,住几夜不漏雨的客栈。到了蒲州,老家的族人愿不愿意收留她们,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一路上,能暖和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明礼是她的敌人。如果没有杜明礼,没有那本账册,她不会卷进这桩案子里,不会夜探南山庄子,不会在城隍庙被钱文渊威胁,不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身刀尖之上。可杜明礼的娘,和他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女人生了一个罪人,但她自己不是罪人。
林婉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雨停了。
天没有放晴,云还是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麻布盖在头顶。但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被谁细细擦过。
阿禄从外面回来了。他的鞋湿透了,裤脚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做了某件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之后,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
“姑娘,送到了。”
林婉点头。“她们收了吗?”
“收了。老太太问是哪位故人。我说……我说故人托我送,不让说名字。老太太就没再问了。她把银子接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阿禄的声音低下去。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后来她儿媳妇也哭了,小的那个孩子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哭。只有大的那个没哭,是个男娃,大概七八岁,站在马车边上,攥着拳头,不哭,也不说话。就那样站着。”
阿禄停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娃还站在那里,攥着拳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后来马车走了,他钻进车帘子里去了。”
林婉没有说话。阿禄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院子里积水的洼。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叶片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水洼里,叮的一声,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过了一会儿,林婉开口了。
“阿禄,你今天做得很好。”
阿禄低下头,搓着手指。“姑娘,我……我就是觉得,她们也挺可怜的。”
“可怜不是错。心软也不是错。”林婉的声音很轻,“记着今天的感觉。以后你做了医官,会见到很多可怜的人。那时候,你能帮的就帮一把。帮不了的,至少别踩一脚。”
阿禄使劲点了点头。
申时三刻,慎思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郑司籍。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她没有打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雨虽然停了,但槐树上的积水被风一吹,又落了一阵。
“郑大人。”林婉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郑司籍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矮案上,掀开蓝印花布。食盒里是一碟子酥黄独。酥黄独是长安坊间的小吃,用熟芋头切片,裹上蛋液和面粉,下油锅炸到金黄,捞起来撒上椒盐。外酥里糯,咸香口的,趁热吃最好。但这碟酥黄独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本官路过西市,看见有卖的,就带了一碟来。”郑司籍在廊下坐下来,用手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凉了。热的时候好吃。”
林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拈了一片。确实凉了,面衣已经不酥了,软塌塌的,芋头也有些发硬。但椒盐的味道还在,咸咸香香的,嚼到最后有一丝芋头本身的甜。
“挺好吃的。”林婉说。
郑司籍没接话。她又吃了一片,嚼完了,把手指上的椒盐舔干净。然后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开口了。
“钱文渊的案子结了。”
林婉点头。“结了。”
“杜明礼的家人今天出城了。”
“是。”
“你让那个小药童给她们送了银子。”
林婉转过头,看着郑司籍。郑司籍没有看她,还在看那株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几乎透明,像是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小块薄薄的翡翠。
“郑大人怎么知道的?”
“本官在宫里四十三年,什么不知道。”郑司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阿禄从西市回来,裤脚上全是泥,眼圈红红的。他在司籍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又走了。本官就知道,他出去办了什么让他心里不平静的事。”
林婉没有说话。
“你不必解释。本官不是来问罪的。”郑司籍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本官是来告诉你——你做得对。”
林婉愣了一下。
郑司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案上。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很旧了,钱面上的字磨得快要看不清,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铜钱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也旧了,褪成一种暗暗的粉红色。
“本官刚进宫那年,十三岁。同屋有一个宫女,叫阿萤,比我大两岁。她家里穷,把她卖进宫的。她爹拿了卖她的银子,转头就赌光了。她娘病了,没钱抓药,托人带信进宫,问她能不能想想法子。”
郑司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阿萤攒了半年的月钱,一共三百文。她把钱缝在贴身的小衣里,托出宫采买的内侍带出去。内侍拿了钱,没送给她娘,自己花了。阿萤等了一个月,等到的消息是——她娘死了。”
林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萤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可她还是起来当值了。后来她跟我说,她不是心疼那三百文钱。她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钱缝在小衣里,为什么不亲自送出去。”
郑司籍把那枚铜钱推过来。
“这枚钱,是阿萤留给我的。她出宫那年,把这枚钱塞在我手里,说——‘姐姐,以后你看见谁需要这枚钱,就帮谁。别像我一样,晚了。’”
林婉看着那枚铜钱。钱面上的字已经磨得几乎平了,只剩“开元”二字的轮廓。红绳的纤维松散开来,像一束极细极细的绒毛。
“郑大人……”
“这枚钱送给你。”郑司籍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碎屑,“本官老了,记性不好,总是忘了帮人。你年轻,记性好。你替本官记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踩在积水的青石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的背影很瘦,绛紫色的褙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旧旗。
林婉拿起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红绳也是凉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铜钱被体温捂热。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叠靖王的纸条,最上面一张是“风未停。等”。她把郑司籍给的那枚铜钱放在纸条旁边,铜钱的红绳垂下来,搭在靖王的字上,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流过一行沉默的山。
傍晚,采萍从尚食局回来,带了一尾鲈鱼。
鲈鱼是太湖进贡的,用冰镇着,一路从江南运到长安。鱼还活着,鳃盖一开一合,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木盆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采萍说,尚食局今天分鱼,她抢到了一尾——不是抢,是司膳姐姐给她的。司膳姐姐说,慎思堂的林司记这些日子辛苦了,这尾鱼给她补补。
“姑娘,鲈鱼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
林婉看着那尾鱼。鱼的眼睛是黑的,亮晶晶的,像两粒湿漉漉的墨玉。它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清蒸吧。清蒸能吃到鱼本来的味道。”
采萍应了一声,拎着鱼去了小厨房。
林婉跟了过去。小厨房是慎思堂西北角的一间耳房,不大,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灶台是用青砖砌的,台面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分别装着盐、酱、醋、花椒、茱萸、豆豉。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蒜头和生姜,窗台上搁着一盆水培的葱,葱叶子绿油油的,被雨水溅过,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采萍把鲈鱼放在案板上。鱼还在动,尾巴甩了两下,拍得案板啪啪响。采萍拿起刀背,对着鱼头敲了一下。鱼不动了。
她刮鳞。刀逆着鳞片的方向推过去,鳞片飞起来,落在案板上,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窗台那盆葱的叶子上。鳞片是银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厨房里闪着细碎的光。刮完一面,翻过来刮另一面。鱼身在她手里变得光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鱼皮,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剖腹。刀尖从鱼腹最柔软的地方刺进去,轻轻一划,肚子开了。内脏涌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潮湿的气息。采萍用手指把内脏掏干净,鱼鳔是银白色的,鼓鼓的,像一小只装满了空气的绸袋。她把鱼鳔放在一边——鱼鳔可以晒干了做胶,宫里的画师用鱼鳔胶调颜料,画出来的颜色千年不褪。
鱼鳃也挖了。鳃盖掀开,里面是鲜红的鳃丝,一瓣一瓣的,像某种深海中才会开放的花。采萍的手指伸进去,一抠,一扯,鳃就下来了,扔进旁边的陶钵里,和阿禄收来的药渣混在一起,改日埋到槐树底下做花肥。
洗净。她用井水把鱼里里外外冲了三遍。井水是春杏一大早打上来的,储在缸里,凉得扎手。水从鱼身上流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水。洗净的鲈鱼躺在白瓷盘里,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翻开,露出里面雪白雪白的肉。
采萍切姜丝。姜是去年的老姜,皮皱皱的,掰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纤维粗壮,辣味冲鼻。她把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丝很细,细到能穿过针眼。切好的姜丝塞进鱼身的刀口里,剩下的铺在鱼身上,满满一层,像落了薄薄的雪。
葱切段。葱是她从窗台上那盆葱里现拔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把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拍松,垫在鱼身下;葱绿挽成一个结,塞进鱼肚子里。
撒盐。盐是从粗陶罐子里捏出来的,海盐,颗粒粗大,在指尖碾碎了,均匀地撒在鱼身上。盐粒落在姜丝上,落在葱段上,落在刀口翻开的鱼肉里,慢慢融化,渗进去。
淋酱。酱是采萍自己调的——豆酱一勺,用米酒澥开,加一滴醋、半勺花椒水,搅匀了,淋在鱼身上。酱汁顺着鱼身的弧度流下来,淌进盘底,和葱白渗出的汁水混在一起。
最后,淋上一勺猪油。猪油是从尚食局讨来的,装在粗瓷碗里,凝固成乳白色。采萍用勺子在碗里挖了一块,放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它化开,变成一汪透亮的油。她把油淋在鱼身上,油顺着姜丝葱段滑下去,把所有的香气都封住。
上笼。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几代人,竹篾被蒸汽熏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光滑温润。采萍把鱼盘放进蒸笼,盖上笼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沸腾起来,蒸汽涌上来,穿过竹篾的缝隙,裹住那尾鱼。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采萍做这一切。厨房里弥漫着蒸汽,采萍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个专心致志的侧影。她的手在蒸汽里起起落落,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可她浑然不觉。
林婉忽然想起她在现代的时候。外婆也这样做鱼。姜丝切得细细的,葱段挽成结,猪油封住所有的香气。蒸笼盖掀开的那一刻,白汽冲天,整间厨房都是鲈鱼的鲜味。外婆会用锅底的蒸鱼汁拌一碗饭给她,鱼汁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她能吃两碗。
外婆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她蒸过这样的鱼。
“姑娘。”采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蒸好了。”
采萍掀开笼盖。白汽涌出来,带着鲈鱼的鲜、姜丝的辣、葱段的甜、猪油的润。那股香气不是扑过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直到整个人都被它淹没。
鱼躺在盘子里。鱼身被蒸汽熏得晶莹剔透,鱼皮微微裂开,露出底下雪白的肉。姜丝贴在鱼身上,被蒸汽焖软了,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葱绿从鱼肚子里探出来,蒸成了暗绿色,软软地搭在盘沿上。盘底的汁水是浅浅的乳白色,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像雨后地面上积起的薄薄的水洼,映着天光。
采萍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小碟子里,浇上一勺盘底的汁水,双手递给林婉。
“姑娘尝尝。”
林婉接过来。鱼肉在筷尖微微颤动,雪白雪白的,蒜瓣似的,一瓣一瓣分明。她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化了。舌尖一抿,鱼肉就散开来,变成一缕一缕的鲜甜。姜的辣味很轻,像一层薄纱笼在鱼鲜之上。葱的甜味更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如果没有它,整道菜就会少了一层底味。猪油把所有味道拢在一起,不让它们散开。最后的尾韵是花椒水的麻,极淡极淡,只在喉咙深处一闪而过,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林婉嚼着,咽下去。
“好吃。”她说。
采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她转身去盛饭,把锅底的蒸鱼汁浇在饭上,拌了拌,端给阿月和阿禄。阿月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松鼠。阿禄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像是在数。春杏不吃鱼——她从小不吃河鲜,闻着味道就躲得远远的。采萍给她单独蒸了一碗鸡蛋羹,滴了两滴酱油,撒了几粒葱花。
林婉端着碟子,在廊下坐下来。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那道光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把满树的叶子染成半绿半金。水洼还没有干,映着那道裂缝里的天光,像一地碎掉的镜子。
她吃着鱼,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变宽,从一线变成一片,从橘红变成金红。云层的边缘被烧红了,像炭火燃尽之前最后的那一下炽烈。整座宫城都被染成了暖色调——灰色的瓦变成暗红,白色的墙变成橘黄,连槐树下的阴影都变软了,不再那么生硬。
阿月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她的眼睛被霞光照亮了,瞳孔里映着一小片金红色的天空。
“真好看。”她说。
阿禄也抬起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药书,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春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茶递给林婉,在林婉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片晚霞。
采萍收拾完厨房,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她在台阶上坐下,两只脚悬着,轻轻晃。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五个人,一盘吃了一半的鱼,一碗浇了鱼汁的饭,一碗鸡蛋羹,一碗茶。槐树静静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晚霞在西天燃烧,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婉喝了一口茶。茶是石猛送来的淮南团茶,味苦,回甘很慢。她咽下去,喉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明天开课。”她说。
四个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慎思堂停了七天的课。明天恢复。”
春杏的眼睛亮了。“姑娘,明天讲什么?”
“讲《诗经》。”
“哪一篇?”
林婉看着那片正在褪去的晚霞。金红色正在变成暗红,暗红正在变成灰紫,灰紫正在融入夜色。最后一缕光落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郑风·风雨》。”
春杏愣了一下。“《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林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念完了。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声和槐叶的沙沙声。
阿月小声问:“姑娘,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林婉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从蜷缩的一小团变成完整的一片,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意思是——风再大,雨再冷,天再黑,鸡还是会叫的。鸡叫了,天就快亮了。天亮了,就能看见想见的人了。”
阿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幕彻底落下来。采萍点起了廊下的灯。一盏,两盏,三盏。灯光把院子照成一个温暖的孤岛,孤岛之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无尽的宫墙。
阿月铺开纸,开始抄《诗经》。她从“关关雎鸠”抄起,一笔一画,抄得很慢。阿禄背靠着柱子,翻开药书,嘴里念念有词。春杏去井边打水,铜壶碰在井沿上,叮的一声。采萍在灯下继续绣那方帕子,桂花的五个花瓣已经绣完了,她在绣叶子。
林婉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龟裂成一格一格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她伸出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她的掌心。树是暖的——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热量还储在树干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仰起头。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从叶缝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宝石。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姑娘。”是春杏的声音,“石队正来了。”
林婉转过身。石猛站在院门口,像往常一样,不跨进来。他的披风上沾着夜露,靴子上有新鲜的泥点——他又出城了。
“林司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让末将送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
林婉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课开如常。我在。”
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