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宁芳早已放下针线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堆成小山似的布料,眼睛瞪得老大,最初的惊讶过后,心疼钱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你们......”她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两个儿子,“挣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你们两个败家玩意儿!”说着伸手就往两个儿子背上拍去,“啪啪”几声,力道不重,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心疼,“这一匹匹的,得多少银子!庄户人家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不怪马宁芳动气,寻常人家一年能做上一两身新衣裳,那已是日子宽裕的了。
前几年家里穷,还欠着林石仓大伯和舅舅家的钱,全家人都是紧巴巴的穿着旧衣裳过了年。这两年还清了债务,家里也宽裕了一些,也不过一人做了两身新衣裳。连家里最受宠的小狼,去年一年也才做了三身新衣。
谁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么过来的?
何丽丽看见那些鲜亮的素纱和细苎布,更是惶恐得直摆手:“大哥给小狼和娘买也就是了,怎么还给我和宝丫、景行也置办了?这、这可使不得!”说着又埋怨起自家相公,“你也是,让你陪着大哥去卖货,是图个照应,你怎么能撺掇大哥买这么些贵重东西?”
“这......这买都买回来了,也退不得啊!”林石桥被老娘和媳妇儿一顿指责,心里也有了点悔意,一路上因赚了大钱的兴奋劲儿也有点冷却下来。
何丽丽听他说退不得,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颜色各异的布料,只能无奈道:“那就给小狼多做几身吧!小狼皮子嫩,穿什么都好看。”
马宁芳也道:“阿丽说的是,既退不得,给小狼多做几身就是了。”说完又瞪了两个儿子一眼。
要说马宁芳和林石仓对林念念偏爱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亲阿婆。偏何丽丽一个做婶娘的,对侄儿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女还上心,却是有缘故的。
林念念的亲娘李秀娘当年难产而亡,正是为了救何丽丽。
那时正值林家当家人林二树去世,家里乱成一团,两个儿媳妇又都怀着身孕。作为长媳的李秀娘忙前忙后,不得休息,身子本就亏空。葬礼上,一群半大孩子到处跑跳,一个不小心撞上了还未显怀的何丽丽。眼看着何丽丽就要仰面摔倒,偏巧一旁墙角还靠着一把锄头,这要是倒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秀娘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拉了一把。
何丽丽是被拉住了,没撞上锄头,可怀胎八月的李秀娘却被带得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所有人都吓白了脸。
后来,何丽丽动了胎气,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万幸养了回来,林景行生下来也算白白胖胖的,没亏着什么。可李秀娘却早产了,不仅早产,还难产。挣命一般生下瘦小地猫儿似的林念念后,便大出血去了。
所以何丽丽一直觉得,自己和景行是欠了大嫂和侄儿一条命。平日里但凡林景行敢跟林念念争东西,不用别人说,何丽丽自己就能把儿子打得哭爹喊娘。有时还是马宁芳看不下去,才把孙子从儿媳手里“救”出来。
不止何丽丽觉得亏欠,马宁芳心里也压着这份债。当年为给林二树治伤,家里前后卖了不少家底。李秀娘刚怀上那会儿没吃上什么好的,还要操持家务。
后来为了给林二树冲喜,让二儿子娶了何丽丽进门,婚礼也是李秀娘这个长嫂一手操办的。那时马宁芳要照顾丈夫,家里家外全靠李秀娘撑着。林念念生下来瘦小得像只猫崽,马宁芳总觉得,是孩子在他娘胎里时就亏着了。不然都八个月了,即便是早产,也不该生的那样可怜。
“娘,弟妹。”林石仓生受了老娘几巴掌,声音低沉却温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里就这么外道了。二弟整日在家,地里、家里的活儿都是他在干,我也没少吃家里米粮啊!这回挣了些钱,就想着一家子都穿身好的。再说,这么些料子,小狼一个人,得穿到什么时候啊!”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能买这么些素纱啊!”马宁芳看着桌上那匹匹轻软光亮的料子,连伸手去摸都不敢,怕手上的老茧刮坏了细纱,“咱们庄户人家,这素纱买来,什么时候穿?下地还是放羊啊?”
“怎么就没地儿穿了。”林石仓在桌边坐下,一条条数着,“我都想好了,月底二桥和弟妹要去小溪村她娘家,这不就能穿上?一身素纱,给他们撑撑场面,也让别人羡慕羡慕。下月,外婆过大寿,咱们一家子都得去,穿这个多体面。再有,砚台的婚事今年秋日也得过定,咱们穿身齐整的去,也不至于被亲家看轻了。”
“你倒是有理得很,但买的也太多了些。”马宁芳嘴上还埋怨,心里却已松动了几分。儿子说得在理,今年家里事情是多,做几身体面衣裳,确有不少场合用得上。
“我给砚台也选了一身素纱的。到时候穿着去未来岳家拜访,也让他脸上有光不是?”
“行......你说得在理。”马宁芳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面上那匹天缥色的素纱。布料凉滑柔软,像掬了一捧溪水在掌心。
“娘,我和大哥还没吃晚饭呢!”林石桥见老娘暂时歇了气,腆着脸笑道,“有吃的没有?肚子都饿瘪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马宁芳嘴上嫌弃,却已转身往灶房走,“阿丽,把那碗卤肉热上,再热两张饼。”
何丽丽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油灯的光在她们身后摇曳,将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透着股暖意。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灶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林石仓坐在灯下,望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布料,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屋里这盏灯,却亮得他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