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在粗布衣衫上洇开深色的汗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只有各种工具与土地、植物碰撞发出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简短的提醒或呼应。
申时初,日头正高,地面被晒得滚烫。何丽丽提着一个大陶罐和一个小竹篮来到了地头。陶罐里是中午煮好、用井水镇得凉沁沁的荷叶茶,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竹篮里则是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饼子,是用麦面掺了豆面做出来的,里面还加了盐。
“大伙儿歇歇,喝口水,吃点点心,打个尖!”她一边招呼着,一边将荷叶茶倒入陶碗中。
汉子们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聚拢过来。接过粗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凉茶,那舒畅的感觉仿佛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里的燥热。杂粮饼子一人分一块,就着茶水,几口便下了肚,虽简单,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气力。
直到酉时末,开荒的队伍才收了工,往回走。
“那大仓兄弟,我们就先回去了。”刘大壮带着弟弟们和林石仓告别。
“好。”林石仓点点头,又交代了明日开工的时辰,“明日辰时直接到地里就成。”
送别了大刘家三兄弟,林石仓又邀请林石田和林石柱:“大田哥、柱子哥,跟我们回去吃饭吧!”
“不了,你们今天也是忙乱的很,家里想必还要收拾,我们就不过去了。”林石柱推辞道。
回到家里,灶房早已热气弥漫,饭菜飘香。林石仓和林石桥先是在院中,就着木盆里的清水,哗啦啦地洗手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脖子上,激得人精神一振。又各自灌了一碗温凉的荷叶茶,这才觉得浑身的燥热退去大半。
第二日早饭时,林石仓扒拉着碗里的甘薯饭,对马宁芳交代道:“娘,这两日家里得留个人,别都出门了。前儿在镇上定的菜油饼,说好就这两日送来。”
“哎,晓得了。”马宁芳应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货到了,可要现付钱给铺子?”
“不用。”林石桥在旁接口,咽下嘴里的饭粒,“上回定的时候,钱已经给过了。”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马宁芳点点头,继续吃饭。
果然,何丽丽这边刚出门去地里送午饭,院门外就传来了响动,伴着一声吆喝:“这里是林石仓家吗?”
马宁芳听见吆喝声,放下针线,快步走出堂屋。院门虚掩着,开门就见一辆双轮骡马大车停在院外,车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用草席捆扎好的油饼包。
“是,是林石仓家,我是他娘。”马宁芳应道,将院门完全拉开。
来送货的是个精干汉子,笑着拱手:“小的是镇上丰裕油铺的,婶子家定的三石油饼,小的给送来了。”
“辛苦辛苦,快进来。”马宁芳侧身让开,引着骡车进院,“劳烦卸在柴房后头那块空地上就成。”
她家这院子是常见的农家格局,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带三间厢房。柴房就在东头,后头有片平整的泥地,正好堆东西。
“这十个油饼包正好是一石,婶子点点。”那伙计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三十个沉甸甸、黑褐色的油饼包搬了下来,在空地上码放整齐。油饼压得紧实,微微泛着油光,一股混合了菜籽和焦香的特殊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马宁芳瞧着这实实在在的一堆,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点头道:“没错,是三十个。”随后又客气了几句,还给人灌了满满一竹筒凉开水,才把人送走。
待到傍晚,林石仓兄弟俩带着一身土腥气回来,马宁芳便迎上去道:“油饼晌午就送到了,堆在柴房后头。明日是不是就能沤上了?”
林石桥走到柴房后看了看那堆油饼,掰下一小块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成色不错。先沤两石就够了,头一回下肥,荒地吃不了太猛,得慢慢来。”
何丽丽正好来柴房抱柴火,闻言伸着头问:“那荒地要用两石肥?”
“不全是给荒地预备的。”林石桥走回来,在水缸里舀了水冲着手,“咱家那几亩水田、桑田,还有棉花地,后两月正是追肥的时候。前两年手头紧,净靠些草木灰和自家粪肥凑合,地力都耗薄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里带着感慨,“今年托大哥的福,有了余钱,可得好好把地养回来。地不哄人,你下多少本钱,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马宁芳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她想起早些年林二树在时,家里光景好的时候,也是这般舍得往地里投本钱。后来当家的走了,日子紧巴,只能省着过,对土地也亏欠了。如今,这日子仿佛又有了往回走的盼头。
“是这话。”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土地爷最是实在,你糊弄它一时,它就能亏待你一年。咱们今年既有了钱,就该把从前欠的,慢慢都给补上。”
夜色渐拢,院子里飘起炊烟。那堆在柴房后的油饼静静地散发着气息,仿佛预示着沉睡的土地即将获得新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