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裹挟着煽动起来的恐慌与愚昧,狠狠扎向沈惊鸿。
祠堂厚重的门楣下,几名忠于大长老的族人已经抬出了沾染过血腥的家法长凳,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谢怀安转身,准备亲自将沈惊鸿押上长凳的那一刻,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议事厅方向传来。
“大长老这么急着要我的命,是不敢进去坐坐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议事厅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沈惊鸿就站在门内,一袭红衣,背对着门内透出的融融暖光,仿佛地狱与天堂交界处的魔神。
她甚至没有看谢怀安,只是侧过头,对着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的监察御史卢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大人,为国事奔波,想必早已冻透了。不如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来审我的‘私矿大罪’,如何?”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邀请一位故友品茗,完全没有将悬在头顶的屠刀放在眼里。
这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所有人都心生疑窦。
议事厅内究竟有什么玄机?
卢文目光深沉,他看了一眼祠堂前狂热的众人,又看了看沈惊鸿那双自信得近乎傲慢的凤眸,最终一甩官袍,沉声道:“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进了议事厅。
紧接着,几个立场摇摆的谢家族老也按捺不住好奇,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跟了进去。
当第一个人踏入议事厅门槛的瞬间,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极度舒适的喟叹便从他口中发出。
“啊……这……”
一股如阳春三月般和煦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
这股暖流并非炭火的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自下而上蒸腾的暖,仿佛将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温泉之中。
瞬间,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便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僵硬的四肢百骸都舒张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去。
下一刻,议事厅内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这里面怎么比烧了十个火龙还暖和?!”
“没有炭盆!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你们看那桌上的茶杯!”一个族老指着厅堂中央的紫檀木长案,声音都在颤抖。
只见那几只刚刚倒上的清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久久不散。
这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卢文快步走到墙边,伸出手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入手却是一片温热。
他又跺了跺脚下的青石地砖,一股更加明显的暖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妖术!这一定是妖术!”谢怀安跟进来,看到这般景象,先是震惊,随即立刻指着沈惊鸿厉声尖叫,试图将这无法理解的现象归结于鬼神之说。
沈惊鸿嗤笑一声,看都懒得看他。
她走到大厅中央,对着脚下的地砖轻轻一踩,那块青砖竟应声翻起,露出了下方犬牙交错、纵横交织的黑色铁管网络。
她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赵黑子点了点头。
赵黑子立刻从角落抬出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古朴的铁制炉子。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几块乌黑的“乌金石”投入炉膛,用火折子点燃。
没有浓烟,没有呛人的味道,只有一簇明亮的火焰在炉内安静燃烧。
紧接着,他打开炉子侧面的一个阀门,厅内众人立刻听到一阵轻微的水流声,从地下的管道中传来。
“这是地暖。”沈惊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指着脚下的管道解释道,“此物名为‘乌金炉’,燃烧乌金石,将矿洞内引出的地热温水加热,再通过这些铺设于地下的导热铁管循环流动,热力便能均匀地散发至整个房间。一套系统,足以让百丈方圆的屋舍温暖如春,而其一日的消耗,不过十斤乌金石。”
十斤乌金石,就能换来一整日的春暖!
这笔账,在场之人谁算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妖术,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神技!
卢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套结构精巧的供暖系统,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想到的,早已超出了一个家族的取暖。
若是此物能推行至整个北境,能拯救多少在寒冬中挣扎的军民?
这哪里是矿,这是足以安邦定国的国之重器!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卢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一把抓住沈惊鸿的手臂,激动地说道,“沈主母,本官要立刻上奏朝廷!此矿,不,此‘煤’,当为‘民生要务’!自今日起,枯木沟煤矿受郡守府与监察司双重监察保护,任何私人不得染指!”
一锤定音!
谢怀安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费尽心机,又是举报,又是煽动,最后竟是为沈惊鸿做了嫁衣,亲手将这天大的功劳和官方的护身符送到了她手上!
“我不服!”他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颤抖着再次举起那块所谓的“诅咒石”,“这是祖宗留下的镇脉石,动之,全族皆灭!你们都被这妖妇骗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