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梅岭猎宫御帐内的灯火,已在生死边缘摇曳了整整十个时辰。
张太医第三次将银针从少年颈侧要穴缓缓捻出时,指尖终于不再颤抖。他转身看向帐中那尊玄色身影——皇帝刘畅已在榻边扶手椅上枯坐了半夜,玄色骑装上干涸的血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劈,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清醒锐利得惊人。
“陛下,”张太医的声音嘶哑却清晰,“脉象已稳。这位公子……闯过来了。”
帐内侍立的几名太医几乎同时松了半口气,却又立即绷紧——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稳”是何等脆弱。
“何时能醒?”皇帝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低哑。
“快则半日,慢则一两天。”张太医斟酌道,“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即便醒来也需绝对静养。眼下当以参汤吊气,徐徐图之。”
皇帝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太医们轮值休息。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缕山间破晓前的寒冽空气。他起身踱至榻边,晨光未至,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这张脸精致得近乎脆弱,长睫如羽,唇色淡得与肤色融在一处。昨夜那撞入怀中的冰冷触感、那双濒死却执拗望来的眼睛、那句模糊破碎的“找到了”……如同烙印,烫在记忆最深处。
“你究竟是谁?”皇帝低声自语,指尖在即将触到少年脸颊时顿住。
天色渐亮,营地彻底苏醒,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喧嚣。哲明换了身干净的深蓝箭袖袍,遮住绷带,走出营帐。肩上的伤还在抽痛,但心底某种空落落的地方,却似乎被那个仓促的吻短暂地填满,又留下更深的悸动。他先去了一趟简陋的膳房,盯着人用新米熬了最软烂的粥,又备了几样清爽小菜,仔细装入食盒。
提着食盒走向御帐区域时,他远远看见哲思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手里也提着一个相似的食盒。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哲思立刻垂下眼,脚步却未停,与他几乎同时到达御帐外值守的侍卫面前。
“父亲命我给陛下送些早膳。”哲思低声对侍卫道,将食盒递上。
侍卫恭敬接过,转身送入帐内。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帐外等候,中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壁。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和山林草木的气息。哲明眼角余光能瞥见哲思被风吹起的几缕乌发,和他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
帐帘很快再次掀开,皇帝身边的内侍出来,对两人躬身:“陛下谢过丞相和二位公子。”
哲明心中稍定,点了点头。哲思则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背影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孤直。哲明目送他走远,才转身朝父亲的主帐走去。
丞相姜堰的主帐内,气氛比外间更加凝重。炭火驱散了晨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肃。
皇帝吃好早餐,看少年情况稳定,去了丞相营帐,坐在了主位上。
“调查一下这批刺客的身份,以及这个充出来的少年是什么身份。”
“老臣遵命。”
这时侍从来报,那位少年苏醒,丞所有人一起赶往皇帝营帐。
皇帝俯身紧紧盯住小辛的脸。苍白的嘴唇也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梦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
皇帝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想听清那微弱的呓语。
“……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