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不下心?”男人嗤笑,也不管率先回去找钱的大哥了,蹲下来跟徐桥讲,“哎,你不是说,就他害得你哥在回来找你的时候被警察抓住,逃了这么久完全白费吗?这样都下不了手,也太废物了吧。”
徐桥咬牙,看了他一眼:“我他妈又没杀过人!狗操的,你第一次杀人说杀就杀?”
“捅进去就行了,想那么多。”男人啐道,“不是跟你哥有交情,我才不来掺和这个烂摊子。前年老子和崔盛打过架,完全凶得不要命,这次被他逮到我还能活?”
白容生极为缓慢地倒抽口气,他的耳鸣还是很严重,眼前天旋地转,一股想呕吐的反胃感。这不妨碍他把徐桥和男人的对话听个大概,勉力抬起脸,眨掉眼皮上的血:“我和你哥……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说话,把徐桥吓了一跳,抓着刀的手颤了颤。随即,徐桥用力推了他一把:“闭嘴!”
白容生仰躺在地面上喘气,视野里是高远漆黑的夜空。徐桥俯视着他,冷笑起来:“你还得感谢冯少平拍的照片,不然我哥是怎么认出来,你就是火车上那个把他送给警察的好、市、民呢?”
混乱疼痛的大脑随着徐桥的话去翻找记忆,火车、警察、旅游……暑假时候的事。
白容生早已记不住那人的脸,甚至记不清事情的详细经过,他手上当时被划出的伤口现在连愈合的痕迹都消失了。谁会想到那人是徐桥偷偷回家的通缉犯哥哥?
一霎那间,白容生胀痛的大脑里,把这些事件串了起来。
而徐桥再也忍耐不住,将无人倾听的那些话一个劲吐出来:“他只是知道我考上高中所以想回来看看,而我竟然在期末的时候才知道他被抓了!他本来在外面,根本没人发现他,都是你把他送进监狱,你把我哥害那么惨,你那个混混哥却还有那么好的命,凭什么?!”
白容生被他抓着领口,徐桥一字一顿地说,“你本来应该过得比我惨,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可怜虫,连父母都没有,崔盛根本不是你的亲哥。你这个……”
他的手不知不觉举起了刀,呼吸急促。白容生猛地深呼吸,一个用力,突然扑到徐桥身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转而把徐桥按在地上。
徐桥沙哑地叫出声,手胡乱挥起刀,白容生拼尽全力攥住他的手腕,直接夺过刀,二话不说就要刺下!
身后传来骂声,另个男人反应过来,赶忙上前踢开白容生的手,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摔回地上,转头骂道:“蠢货!读书读傻了?他你都打不过?”
徐桥的凶性也出来了,大口喘着气,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找刀。
白容生这次被摔得几乎短暂失去意识,他很难再去控制身体四肢,眼前的夜空逐渐变得五颜六色,随后那些色块开始扭曲。喉咙和胸口火烧火燎的,他还想再爬起来,但他已经失去了刚刚最后一次机会。
徐桥脸部变得狰狞,他终于找到了刀,捡起来的时候,一束雪亮的灯光也照了过来。
一辆车迅速地甩尾转身,近乎丝滑地驶进大门,在他们前方急刹。徐桥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男人忽然大叫:“别管了,快走!”
在他吼叫的同时,车两边门打开,迅速跳下四五个人。开车的人没下来,从车窗挑出一挂鞭炮,点燃的瞬间,车后方的人举起手,对准跑得最快的男人背后,快速连开三枪。
鞭炮声将枪声完全掩盖,黑夜里只有枪口喷吐出的火花。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就向前扑倒在地。
徐桥在这个瞬间,唯一的想法就是杀死白容生。他低头看着白容生的双眼,刀尖立刻冲着他的眼睛落下。
白容生在恍惚里,完全是凭借直觉用尽力气翻了个身。徐桥一刀落空,还要继续,眼前忽然一黑,身体飞了出去。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手刚撑住地面,张口就呕了出来。不等他抬头,就被人抓着,快速且狠重的,脸在地面砸了好几下。
没人来插手,过了好几分钟崔盛起身,手里像拖着什么物件一样,把毫无动静的徐桥拖了过去。
“先放车里。”他说,单膝跪下看白容生的情况,“其他人去房子那边看看什么情况。”
一伙人二话不说跑走了,只剩下放炮的司机,拿着绳子把徐桥捆好。
崔盛手心都是冷汗,他没敢乱动白容生,而是轻轻叫了两下他的名字。白容生好一会才给出反应,崔盛依据经验,问了他身上的状况,才极尽谨慎地把他抱起来。
司机探头想问他怎么处理,被崔盛的脸色吓了一跳。
这时后面第二辆车来了,崔盛言简意赅:“先把他送医院去。那边的男人和车里的这个,老规矩处理。”
司机应了,看了眼崔盛隐在黑暗里,仿佛凝固的塑像一般的脸,又问:“崔哥,你呢?”
“回去家里收拾一下。”崔盛从车后面抽出什么,轻声说。
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这样全身都被冰冷的怒火、暴虐的冲动统治,最终凝结为深重的仇恨,取代了理智,指挥他的身体去做该做的事。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愤怒和报复,或许这才是他遗传自父母的本质,总有一天就这样滑进深渊。
崔盛仿佛抽离出去,以第三视角看着他回到前不久精心装饰的房子,把那个还在咒骂的男人拖出来,检查他从房子拿了什么,再逼问他,有没有对白容生动手,怎么动的手。
既然都是道上混的,那就讲道上的规矩。摸进人家里去动不沾这些事的妻儿老小,被逮到后,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外面响起跨年鞭炮的时候,崔盛命人关上家门。
等到凌晨之后,漆黑的寂静里,他领着人出来,坐进车直奔医院。
白容生……刚刚回避的问题现在避无可避,崔盛头一震一震得疼。他不敢面对,不敢面对白容生可能出了问题,不敢面对他独自把白容生留在家里的纰漏,不敢面对白容生的所有。
明明他在尽力维护这个家庭,可是他失败了,他竟然连一个安全的房子都保持不了——
虚空中他又看见那把斧头,沾着父亲的血肉,被母亲挥舞着,寻找他、追逐他、辱骂他,骂他把家庭搞乱,骂他竟然敢背叛他的亲生母亲!
没有履行应有的职责,就是背叛。
崔盛打了个冷战,下车的时候神思不属。除夕夜的医院依旧人来人往,他站在病房外甚至想跪下去,他想到白容生脱力的身体、急促的呼吸和冰凉的手。
“白容生的家属,是吧?”
医生对上崔盛带着血丝的眼睛,不由警惕地后退一步,“病人检查完毕,还好没什么内伤,先卧床静养……”
白容生被一只冰冷的手碰了碰。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崔盛疲倦的脸,眼下青黑,正在出神地盯着他。
白容生一怔,随后,崔盛靠过来,张开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崔盛极缓慢地说,“我真不该出门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