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生匆忙中还是回头看了眼。
售票厅一侧的窗户被面包车的车头撞碎了,满地都是碎玻璃。面包车后是另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头虽说瘪了一块,可是丝毫不受影响,引擎轰鸣,正倒车向后,似乎是蓄势再撞一次。
售票厅的人群四处散开,有些向检票口奔跑,检票员都拦不住。
面包车是崔盛坐的那辆,离得远,白容生看不出来里面还有没有人。
黑车里几乎能确定就是追上来的黄毛那些人,白容生只是没想到他们能这样肆无忌惮,敢在车站这样撞车,这里可不是北城区。
他不知道崔盛是怎么来到车站的,只知道如果崔盛再慢一步,现在不一定还活着。
通道显得又长又昏暗,日光灯黯淡地闪烁着。白容生手心都是汗,抓着崔盛登上前往宣市的大巴车。
车上人差不多坐满了,挤到后排才有两个座位。还没坐稳,司机就关上车门,叫道:“开车了!”
其他人还不清楚售票厅的事故,大部分都昏昏欲睡地靠着椅背。白容生挑开淡蓝色的窗帘,在大巴车转弯离开车站时看到通道口冲出几个人,其中一人顶着黄毛,看见驶离的几辆车,情绪激动地挥舞起拳头。
差一点,还好跑掉了。
他吐出口气,重重往后一靠,额头的汗被车内有限的冷气吹得冰凉。白容生感觉他简直就像个丧家之犬,没有落脚地也没有自保能力,被人从这赶到那。
缓了会,他转头看崔盛。崔盛面上毫无表情,双眼看着前方,注意到白容生的视线,侧过来看他。
“是我不好。”他竟然说,“那天太冲动了,本来你带我出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我还随便和人动手。情况到底不一样了,也不是以前我想教训谁就能教训谁的日子。”
“那辆车……”崔盛舌尖抵了下牙齿,“我花钱叫的黑车。当众撞车,那群人胆子还挺大。”
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今天他们狼狈地逃跑,绝大部分家当都落在那间出租屋,白容生格外庆幸自己拿了赵老板结的工资,至少保证他们能登上离开的车。
大巴车中间还停了好几次,白容生又饿又渴,为了省钱,选择缩在那里睡觉。他最近瘦了不少,低头时能看见后颈清晰突出的骨头。
等下车时已经是傍晚,白容生还没睡醒,揉着眼差点踩空。崔盛在后面抓住他,牵着白容生的手,走到出口那里看墙上的地图。
宣市汽车站对面就是火车站,道路宽敞,四周的高楼也很多。他们在车上商量的方案是不在这里逗留,直接买火车票去江市。
路过火车站前的广场,开着两家快餐店。这两家店白容生只在电视里见过,C市的全是假冒牌子,他肚子很饿,情不自禁地多看了眼。
崔盛牵小孩似的把白容生带到火车站的售票大厅。最近一班去江市的火车晚上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那是早上五点多。
两张硬座票不贵,但也不便宜。崔盛付了钱,车票交到白容生手中,让他去候车厅坐下。
车站有免费热水,白容生想着去买两桶方便面。可崔盛急匆匆地不知道去哪,他只得先坐下来等着。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身边排队检票的人都换了一波。白容生等得发困,正想站起来走走,面前突然多出一个纸袋。
他还没看清纸袋,先闻到油炸食物的香气。愣了一下,崔盛已经坐在他身边,把热乎乎的纸袋放在他膝盖上。
“吃吧。”
纸袋上赫然是刚刚路过他看的那家快餐店的图标。白容生抓着袋子转头,崔盛手里还有桶方便面,他左手勉强抓着,把面桶撕开。
白容生看不过,抢来方便面几下撕开,起身去接热水。
接水的时候他胸口有点发闷,不得不曲起手指,用力咬了一下。
两分钟后,白容生端着泡面桶回来。他放下面,打开快餐店的纸袋,没看见小票。
崔盛知道他在找什么,说:“小票扔了。”
“多少钱?”
“买都买了,别问这个,吃吧。”
实则崔盛进店门时差点把门打开的方向搞反,快餐店热闹明亮的环境让他很不适,尤其是里面人那么多,他总觉得不安全。
可是白容生脸色那么差,还对这家店多看了一眼。崔盛认为如果他连这个都不能给白容生买一份,他可以直接去卧轨。
柜台上的价目表和琳琅满目的套餐对崔盛都很不友好,他观察前面人的点单方式,有样学样点了份套餐。
价格崔盛觉得可以承受,不过白容生一定会觉得贵,他很有先见之明,顺手把小票扔进了垃圾桶。
袋子里是一只汉堡、一份炸鸡块和薯条,还有一杯冰可乐。白容生拿起可乐喝了几口,递给崔盛。
味道确实和他吃过的假冒伪劣店不一样。
一份快餐和一桶方便面,白容生和崔盛分着吃完,再用喝完的可乐杯子蹭了车站的两杯水。
吃完东西白容生好多了,这时候车厅内的广播通知开往江市的火车即将进站,他们要准备检票上车。
白天那股痛楚的劲逐渐过去,白容生看着外面黑蓝色的天空,在愤怒和难过里,头脑冷静下来。
自他出生以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想让他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消失。他有时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有时又忿忿不平,想他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凭什么不能获得比别人多的东西?
白容生如今除了他自己和崔盛,再没什么别的可以失去。一年前他视之为生命意义的中考和一中,如今也被他抛在身后。
他必须确信,只要活下去,那些梦寐以求的东西,总能握在手中。
从没踏足过的江市,在白容生幻想里如同一座无所不能的城堡。他和崔盛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坐在这间昏昏欲睡的车厢里,沿着铁路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