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盯着账户里多出来的四万块钱。
她的这些朋友,装得一点都不像。
如果她们不认识,这个名叫“平安”的网友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支付宝账号。
【她收了吗?】
牧佳在群里@褚宁。
【柠檬:收了收了。】
【太阳雨:我说,咱真不找个时间去看看她们两个吗?】
【无木不成林:我觉得应该去一下。】
牧佳她们四个到孟夏家里的时候,江淮已经走了。
“进来吧。”
一个月不见,孟夏瘦得像骨头架子,就算她不侧身让路,潘彤他们也能走进去。
褚宁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踌躇又担心地问出口:“江淮呢?”
孟夏看向她在阳台种的花木,苍白地开口说:“她去治病了。”孟夏转过脸,看向她的朋友:“对不起啊,她没和你们好好道别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你们不要怨她,她说,让你不要为她担心,等她的病好了,就回来了。”
浓稠的夜色像黏性的蛛网,又像拉丝的黑糖,没有一个人可以逃掉。
“不要告诉她们。”
“我不喜欢面对分别。”
“替我瞒着吧。”
天色渐晚,迫近黄昏。西南角堆积着灰白的云雨。江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烧了很多天,浑身软绵绵的,一觉醒来,灰蒙蒙的光线从被风吹起的白窗帘一角露出,江淮呆呆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分不清时间是傍晚还是清晨。孟夏不在身边,她摸索到厨房。
夏日长风中,孟夏穿着白色棉短袖站在小瓷罐前为她煮粥。
昏暗阴沉的光线被厨房上角的玻璃窗筛进屋内,孟夏站在暴雨来临前的灰白世界里,清瘦的侧脸被薄暮的天色渐渐模糊。
窗前的黄昏寂寥无边,江淮别过脸,泪无声地顺着下巴滚落。
她之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老人生病了不喜欢去医院。那时的江淮自以为是地认为等自己老了一定不会这样。
那只是没有经历生离死别的稚子脑子里天真的想法,人生病孤独的时候是会恋家的。
其实恋的也不是家,而是家里的某个人。只有孟夏在的地方才是家,但江淮又不得不远离她。
让她亲眼见证生命凋落的过程太残忍了。
她们约定好了,孟夏乖乖地待在学校备考,像往常一样生活,江淮就去她们排到的专家号医院做最后一次手术,成与不成,全凭天意。
那天晚上孟夏把江淮抱起来的时候,用的劲儿大了,不可控制地往后仰了一下。
站定之后,江淮明显感觉到孟夏愣住了。她轻抬起枯瘦的手,环住孟夏的脖颈,扯出一个笑。
“岩岩,别难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孟夏不说话,江淮将脑袋轻靠在她胸膛,温声说:“这次不骗你。”
“……好。”
孟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这个字挤出来的,她咽下心中的痛楚,慢慢搂紧江淮,把人轻放在床上。
两米宽的木床上安静地躺着两个人,床咯吱咯吱地响,撕破时空的缝隙,变成不到一米宽的上下铺。
月华透过窗户,被切割成一道解不开的几何体图案,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散发着皎洁朦胧的银光。苦久了的人,虔诚地掬起一捧月光,舔舐好多年。
天色破晓,黎明终至,一切皆为虚妄。
今天的江淮气色格外好,不用人扶着就可以坐起来,脸颊上晕染着淡淡的薄红,眼睛亮亮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她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孟夏。
“你瘦了很多。”
瘦成骨头架子的江淮静坐在病床上,望着面前的孟夏。
见到江淮的第一眼,孟夏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头,像是含了沙子的蚌,唯一的解法就是往回咽。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那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唤声姐姐。
江淮轻咳两声,等平复下来,却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色彩带走了。
她虚弱地开口:“孟夏,我和你说过,别回头,等我去找你。”
“我怕被骗,怕见不到你的最后一面。”
孟夏提前交卷出了考场,来不及回班收拾东西,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最后一道铃声落下,一张又一张的答题卡被老师从学生手里收走,青春的最后一张卷子终于被我们交了上去。
牧佳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心里只余平静与淡然。
原来高考,也不怎么样。
聒噪又连绵的蝉鸣随着婆娑的枝叶起伏,回荡在试卷满天飞舞的教室里。他们的笑声过于热烈张扬,掩盖视线,所有的一切远去,模糊。
潘彤走过来,站在褚宁身旁,少年穿着洁白的校服,低头看弯腰收拾书和卷子的女孩儿。
“抱一个吧。”
“啊,好啊!”褚宁直起腰,张开双臂,从潘彤抬起的手臂下穿过去,抱住了他。
潘彤犹豫一下,慢慢地收紧胳膊。
“毕业快乐。”褚宁温柔的嗓音响在耳边,潘彤将头埋得更深。
“毕业快乐。”
潘彤睁开眼睛,松开褚宁,笑着说:“本来想给你写一封情书,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关系也不错。”
“能当一辈子的朋友也是很值得纪念的友情啦,不比爱情差!”
“谢谢你。”
潘彤眉眼间的笑意软下去,毕业季的收尾真是遗憾又圆满啊。
站在一旁的林栩,笑眯眯地同潘彤张开手臂:“抱一个吗?”
“你起开!”
潘彤的脸一整个爆红,脑门冒着烟儿,傲娇地冲“打趣”他的林栩吼。
林栩伤心地摇摇脑袋,“我认真的。”
在一旁看戏的褚宁“扑哧”一下,笑出声。
与此同时,一套没写完之后也没机会写完的试卷直直朝潘彤飞过来。
牧佳站在一地狼藉里冲他吼:“快滚过来收拾东西!”
“来了来了!”
孟夏这次来,带了一封信。是她在家整理东西时,从江淮的书籍里翻出来的。原来在她自暴自弃气江淮说自己谈恋爱了的那天,江淮原是要给她一封信的。
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句话。
“其实我们之间,是有可能的,对吧?”
孟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噙着泪光,苦涩地笑。
江淮没回答,她说。
“孟夏,不要为我停留。”
她的深意是——孟夏,不要死在这个夏天。
“江淮,我陪着你。”
这一生冗长、苦涩,陪着我,不要背叛我,不要远离我。
潘彤站在操场北门那排梧桐树下,弯腰捡了一片梧桐叶,他抬头望着盛满三年悲欢离合的教学楼,心绪平静,什么都浮不上来。在无边的回忆里,潘彤忽然想起一句话,酸涩地轻笑出声。
原来那句“在某个不起眼的午后,你已经与某些人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这句话是真的,当自己走到这个节点,内心五味杂陈。
青春的大门匆匆关上,我们来不及瞥见门内的光景,只记得那一段日子热得梦幻,烫得惊心。至此,以后的每一次回忆,我都站在你的十七八岁,等你来故地重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