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拗不过,只好跟着,他们换了凡人的衣裳,混在人群里。
灯市很热闹,到处都是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她看什么都新鲜,猜灯谜赢了一盏兔子灯,高兴得像个孩子。
走到一座石桥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桥下的水映着灯光,碎碎的,在她眼睛里闪。
“魔尊。”她叫他,不是散修,是魔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接近我,是想摸仙界的底,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他问:“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她歪着头看他,“怕你杀了我?先不说你能不能打败我?就算真的打得过我,那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不是面具下的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
她看着他笑,忽然说:“我一直想知道你长什么样。他们都说你凶神恶煞的,我不信。”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面具上。
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了下来。
桥下的水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好看,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冒个头上有一朵紫色的莲花印记。
不是凶神恶煞,是另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好看。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面具戴了这么多年,摘下来也没有那么难。
回到魔界之后,那些长老开始催他。说他拖得太久了,说仙界已经有所察觉,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理会,把自己关在暗室里,翻那些上古流传下来的残卷。
他在找一个答案。
他不想打仗,从来都不想。
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他的子民已经够苦了,他不想让他们再去送死,可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巫月闯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戴面具。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她没有捡,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嘴唇在抖。
“魔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具重新戴上了。
她跑走了。他没有追。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巫月看他的眼神,从很久以前就不一样了。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浓的,更烫的,让他觉得不安的。
他把她当妹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把她当妹妹。,他给她取名字,教她修炼,把最好的资源都给她。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永远给不了。
魔界的人私下叫她公主,他没有阻止。
可他不希望她抱着那种心思,因为那种心思会毁了她。
他还是宣战了。
不是因为那些长老的催促,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宣战的檄文发出去的那天,整个三界都震动了。
仙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激烈。他们开始调兵遣将,开始加固防线,开始把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魔界的百姓,能不能看见太阳。
宣战的第二天,她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兵,没有带剑,只身闯进了落幽谷。
魔教的守卫拦不住她,也没有人敢拦她。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来找你谈谈。”
他没有拒绝。
她告诉他,仙界愿意划分地界,让魔界的百姓迁到有光的地方去。
她说,战争对三界都不好,会死很多人,会毁了很多东西。
她说,你想要的不是战争,你想要的只是让你的子民过上好日子。
他听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在想,如果真的有不用打仗就能实现愿望的办法,他为什么还要打?
“五天之后。”她说:“蓬莱仙境。仙界会派使者来,正式议和,划分地界。”
他答应了。
……
他不知道的是,消息走漏了。
魔教内部那些主战的长老,那些一心只想洗刷耻辱、踏平仙界的人,不甘心。
他们找到了巫月,跟她说,魔尊要投降了,要放弃他们筹划了这么多年的计划,要去跟仙界低头。
巫月不信,可那些人把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她最敬重的魔尊,要去给仙界的人下跪。
巫月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那天在暗室里看见的那张脸,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想起他看重慕的眼神,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的、带着温度的眼神。
她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议和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药效很强,足以让一个修为通天的人沉睡三天三夜。她把酒端进去,看着他喝下去,然后退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去见那个女人,不想让他放弃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魔界,是为了他,是为了所有人,可她骗不了自己,她是为了自己。
蓬莱仙境,重慕等了整整一夜。
仙界的使者等得不耐烦了,拂袖而去。重慕站在那片金色的云海上,看着远处那座浮岛,看着那条魔尊应该出现却始终没有出现的路。
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有等到他。
使者回去之后,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说魔尊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说重慕上仙被人耍了,说魔界的人不可信,天帝震怒,下令备战。
魔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掀翻桌子,砸碎了满屋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整个落幽谷都在颤。他去找巫月,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看着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打她?杀她?他下不了手,可他也原谅不了她。
他转身走了。
战争开始了。
仙界的草包太多了,没有人能拦住他的大军。一座又一座仙山陷落,一个又一个上仙陨落,他杀红了眼,杀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最后一战,在东海。
她和他在海上对峙,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着,在风里乱飞。
她的剑指着他的胸口,他的剑指着她的喉咙。两个人隔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看着彼此。
“重慕,”他说:“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她看着他:“魔尊!因为这场争斗……害得生灵涂炭,你准备好受死吧!”她说。
他们没有选择。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海被血染红了,天被雷劈裂了,两柄剑撞在一起的声音,震得方圆百里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最后,她耗尽全身灵力,布下大阵,将他的魔力封印在东海海底,她的身体从天上坠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看着她坠落,伸出手,够不到,他的剑从手里滑落,掉进海里,沉了下去。
他也沉了下去。
后来,魔界的百姓说,魔尊死了,重慕上仙也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魔界众人知道大势已去,纷纷逃入凡界躲了起来。
又过了很多年,凡界有个小乞丐,在凉州被修仙界的一个女修捡了回去。
女修给他取了名字,教他修炼……他叫她师父。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谁,她也不知道。
可每当她站在他面前时,衣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那是五百年前,东海的海面上,他伸出手,没有够到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