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沉默了一阵:“玄舟吧。”
傅玄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玄舟是个好孩子。”师父的声音很轻:“稳,踏实,弟子们都服他。掌门的位置,他坐得住。”
傅玄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原来师父没有忘了他。
“那小愿真呢?”李师叔问。
师父又沉默了一阵,这次更久:“愿真若是当掌门,便不能一心专注修行了。掌门的担子太重,会耽误她,她应该走得更远。”
傅玄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原来师父选他,不是对他期望高,只是不想让师妹被掌门的位置耽误。
他是备选,是退路,是那个“反正也用不着太出色”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走过了回廊,走过了演武场,走过了那棵玉兰树。
白鹤在树下等他,看见他的脸色,站了起来。
“玄舟,怎么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忽然很想笑。
他笑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砍倒的树。
嫉妒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久青门的天才”“十七岁的元婴”“闻人清太厉害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把这些念头赶走,可它们像长了脚,自己会跑回来。
他找到了白鹤。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白鹤的房门口,敲了门。她打开门,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玄舟,你怎么了?”
他进去了,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白鹤。”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帮我。”
白鹤看着他,看着他从来没有露出过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帮你什么?”
他跪下了。
不是假装,是真的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白鹤去拉他,拉不动。
“玄舟,你起来!”
他不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白鹤,我喜欢你。你知道我爱你。”
白鹤的手僵在他肩上。
“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做完之后,你要我怎样都行。你要我娶你,我就娶你,你要我带你走,我就带你走。你帮我做这件事,求你了!”
白鹤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抖,她的眼眶也红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给师父下毒。”
白鹤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要师父的命。”他连忙说,“只是让她身体差一些,差一些就好。不会死的,我保证不会死,只是让她……没有精力再管那么多事。”
白鹤退了一步,背抵着墙。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看着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你疯了。”她说。
“我没有疯。”他站起来,走近她,抓住她的手:“白鹤,你不帮我,我就去死。我说到做到!”
白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
“好。”她说。
他们开始给师父下毒。每次只下一点点,混在饭菜里,不会让人察觉,不会立刻发作,可日积月累,会伤丹田。
这一年小师妹下山历练去了,师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会坐在玉兰树下,闭着眼,很久不动。
傅玄舟看着师父消瘦的背影,有时候会觉得心口疼。
可他把那种疼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
一年后,师父渡劫了。
天雷九道,一道比一道狠。师父的身体早就被那些毒药掏空了,她撑不过去。
她只剩一口气,躺在殿后的床上。
两日后小师妹回来了……她哭得很伤心。
白鹤受不了了,她知道罪孽深重,知道自己不配活着。
她给傅玄舟下了白骨泪,那是她从落幽谷谷主那里求来的毒药,吃了会修为散尽,生不如死。
然后她逃了。
她逃出了久青山,逃出了泉州,逃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成了给自己同门下毒的罪人,成了叛徒,成了久青门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傅玄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中了毒。
他的修为在一点一点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他没有去找白鹤,只是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点从指尖飘走。
白鹤给他下毒他没有震惊,因为他早就和落幽谷串通在一起了……那白骨泪也是他故意让落幽谷谷主给她的。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师父死了,白鹤逃了,掌门的位置落到了小师妹身上。
傅玄舟站在人群里,看着小师妹,看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扛起了整个久青门。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他觉得恶心的东西。
他开始给落幽谷传递情报,把久青门的动向、小师妹的行踪、仙盟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魔教。
有好几次,小师妹差点死在外面,差点回不来,可每次她都活下来了,回到久青山,继续当她的掌门。
傅玄舟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死了,会怎样。久青门会垮,仙盟会乱,魔教会趁虚而入。
到时候,他这个久青门的大师兄,就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成为那个力挽狂澜的人,可她没有死。她每次都活下来了,活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联系落幽谷,让他们将白骨泪的解药交给白鹤,他知道白鹤会给她解药……
果然他猜对了,小师妹将解药递到他手中的时候,告诉他白鹤死了……
又是一年仙门大会,在苍雾山。
这次,小师妹的徒弟夺得了魁首,他看着台上的祝钰,他的天赋和师妹一样让人讨厌……
傅玄舟知道自己会被拆穿,在落幽谷谷主给他下达任务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便接下。
也许他是有意的,也许他已经厌倦了躲藏,厌倦了演戏,厌倦了每天在久青门的弟子面前装作一个好师兄,他需要一个了断。
他的身份暴露了。
小师妹站在牢门外,一脸失望的看着他。
他要求小师妹跟他打一架……
他拔剑。
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他想输。
那一架他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她的剑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是干的。
“为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师父第一次牵他的手,想起了白鹤第一次对他笑,想起了那个小婴儿在襁褓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他的手垂下来:“因为羡慕,或者说嫉妒。”
他闭上了眼。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的身体软下去,跪在地上,头垂着。
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了白鹤。她穿着白衣,头发用白绳扎着,站在偏殿里,背对着门口,看墙上的画。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师弟好。”
他想去抓那道光,抓不住了,他跪在那里,头垂着,再也不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