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骤然换了副天地。一个破乱的院子里,一座茅草屋歪斜地立在中间,和刚刚村中的屋舍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地方。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东侧勉强能称得上厨房的矮棚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裙、打着好几块补丁的妇女正弯着腰不知在切什么东西,动作迟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崔二媳妇,在家忙活呢?”村长朝矮棚的方向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妇女动作一顿,连忙放下菜刀向院外走来。闻人清这才看清,妇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肉,颧骨两侧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也有些凹陷,像是常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崔二呢?”
妇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像蚊子一样轻:“前日村中的娃娃戏弄他,拿石头砸他……他不慎从西边的坡上摔了下来,在屋里躺着呢。”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哽咽。
村长脸上有些挂不住,避开妇人的目光,半晌才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这……村里竟没人知道。都是哪家的娃娃,回头我找他们爹娘算账去。”
妇人没接话,只是垂着眼。闻人清看得分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平日里这个老头子见到她那痴傻的男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今日倒是当着外人的面说了句人话。
进到屋中,草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男人裤脚边露出红肿的右腿,肿胀得发亮,蜷缩着躺在铺着破棉絮的木床上,脸色蜡黄。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见来人是村长,他忽然间竟像个孩童般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妇人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脊背,嘴里轻声哄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闻人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村中的孩童都能随意欺负他,这家人在村里怕是连口气都不敢大声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村长:“村长,既然您已领到地儿了,眼下请您先去忙别的事,让我和大嫂单独说几句话。”
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疯癫的崔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闻人清注意到他出门时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迈了出去。
待他走后,妇人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把屋内唯一的一把木椅推到闻人清面前,自己垂手站在一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闻人清没有坐下,而是拉过妇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眉眼间带了些温存,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大嫂,我前来只是想问问当年的一些事。还请您不要隐瞒,也不必有顾虑。我答应了帮孙小姐,就定会护下你们。恶人若是再逍遥下去,便是对你们的不公。只有这样,冤魂才得以散去。”
妇人手指一颤,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闻人清,像是很多年没听过这样温和的话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带着颤意:“我那可怜的小姑子死后,她的女儿定是过得不如意呀!”
随后她抹了把泪,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冤屈,将那被掩盖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十八年前,那时崔二还没受刺激变痴傻。他的妹妹崔柳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姑娘的模样生得可真好”。
家里就属她最小,虽是农户人家,可哥哥嫂嫂都宠她,崔二更是把这个妹妹当眼珠子疼。有一日崔柳去城中赶集,没成想碰见了一个毁她一辈子的人——孙首富的儿子孙成,对她见色起意。翠柳也不过十五六岁,未谙世事的她被孙成几句花言巧语便骗了身子。
这孙成本是花心之人,得手后给翠柳一些碎银便要随意打发。好在老孙老爷是个明事理的,强逼着孙成娶了她。
妇人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可那孙成哪是过日子的人?嫌弃我们崔家出身低,稍不如意就对翠柳拳脚相加。可怜我那妹妹,嫁过去不到一年,身上就没断过伤。”
不过一年孙老爷便离世了,孙成彻底放开本性,纳了许多妾室,对崔柳愈发冷淡,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不踏进她房门一步。
府中最受宠的贾姨娘是个有手段的,她进府不到半年,孙成便把府中的妻妾遣散了,只剩她和崔柳。
崔二一家得知妹妹过得不好,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可他们农户人家,连孙府的门都进不去。
偏偏这时崔柳十月怀胎,生出的竟是个丫头,孙成连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就去了贾姨娘房里。
贾姨娘倒是个争气的,没多久就生下了个儿子。崔柳心早就死了,她跟大嫂说过,这辈子不指望别的,只守着自己的女儿好好长大。
妇人抹了把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谁知那贾姨娘容不下她!没过多久,府里竟传崔柳和下人有染。那孙成,他、他连查都没查清楚,就定了翠柳的罪!”
或许是孙成早就想休了她,哪怕证据不足,孙成还是当着全府的面把崔柳赶出了正房。
偏偏这孙成既想要他爹在世时的好名声,又想做宠妾灭妻之事。
没过几日,孙府对外声称崔柳得了不治之症,昨夜撒手人寰。崔二来吊孝时被家丁拦在灵堂外,他想上前再看一眼妹妹的尸体,那些家丁就把他往外推,推搡间还挨了几拳。
崔二悲愤难当,他妹妹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可能说不治就不治了?
他开始在城中为妹妹讨公道,去衙门求县令做主。结果当晚崔二就没有回家,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发现崔二倒在城外的地里昏迷不醒,后脑勺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包。
再次醒来就变成了这副痴傻的模样。一问他那晚的事,他就像个娃娃般抱着头痛苦地喊:“疼啊!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大嫂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固河村的乡亲们对我们家那是像看待犯人一般。
“……我们家若想踏出村子一步,上到老人下到孩童,都盯着我们,谁要是跟我们多说一句话,回头就被人叫去训斥。我们就被活生生困在这村子了,十几年啊,连凉州城都不敢再去。”
闻人清听完这不公又荒唐的事,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怒火,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她心里也明白这一趟没白来。那孙小姐恐怕句句属实,真相就要在今夜浮出水面了。
闻人清快走出固河村时,看向河对面,暮色中那片荒地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
见四下无人,她抬手轻挥,灵力从指尖淌出,化作一只青蝶,悄无声息地朝河对岸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