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烫了杯子,注入热水,又从师父常用的青瓷小罐里拈出几片清心明目的灵茶叶,手法算不上娴熟,却异常认真细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
片刻后,一杯温度适宜、茶香袅袅的清茶被轻轻放在了闻人清手边。
“师父请用。”
少年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闻人清看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又抬眸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旁边、看似平静无波的祝钰。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这孩子……似乎过于体贴了些……
“有心了”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温度正好,茶香清冽,确实比凉透的茶水适口许多。
祝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弟子告退”他躬身,退出了竹舍,轻轻带上门。
门外,竹林沙沙作响。祝钰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林中清冷的空气,才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情愫。
他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师父茶杯边缘时,那一点微凉的余温。
从这天起,每日未时,祝钰都会准时出现在后山。
闻人清的传授循序渐进,从静心经的基础行气,到与剑诀的配合运用,再到一些实战中的灵力微控技巧,祝钰学得刻苦,进步神速。
他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常常闻人清昨日才讲的内容,今日他便能演练得有模有样,甚至举一反三。
闻人清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
除了功法传授,师徒二人之间的相处,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一日,闻人清讲授完一段关于灵力在经脉中迂回蓄势的技巧后,照例让祝钰自行演练体会,她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沥沥下起的秋雨。
雨丝细密,敲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蚕食桑叶。
祝钰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按照师父所授,引导着体内灵力缓缓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师父的指点下,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越发通畅,灵力的运转更加圆融自如,丹田处暖意融融,修为正在稳步而扎实地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收功,睁开眼。
师父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清瘦挺拔,仿佛与窗外苍茫的雨景融为一体,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清。
雨光映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祝钰静静地看着,心中那股熟悉的某种更深沉渴望的情绪,再次悄然滋长。
他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拂去师父肩头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埃,想驱散那萦绕在她周身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寂。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小火炉旁,看着炉上温着的那壶水,听着水将沸未沸时细微的声响。
“师父”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宁静:“雨下得久了,有些寒湿之气,弟子煮了些驱寒的姜枣茶,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闻人清闻声,回过头来。
见祝钰已从角落的小柜中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他不知何时备下的,切成细丝的姜和去核的红枣。
动作熟练地将它们放入陶壶,注入沸水,放在小火炉上慢慢煨着,很快,一股带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的气息,便在竹舍内弥漫开来。
她看着少年专注的侧影,看着他被炉火映得微微发红的、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心中那点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细微的暖意,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她缓步走回矮几旁坐下。
祝钰将煨好的姜枣茶倒入一个干净的粗陶碗中,小心地放到闻人清面前,低声道:“山中阴雨湿寒,师父……保重身体”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碗沿蒸腾的热气上,不敢与她对视。
闻人清端起陶碗,温热透过粗粝的碗壁传递到掌心。
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这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却莫名让人感到踏实。
“味道很好”她放下碗,看向祝钰:“你自己也喝些。”
祝钰这才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捧着碗,小口啜饮。热茶入腹,驱散了雨中带来的那一丝凉意,更暖的,却是心底。能和师父在这样静谧的雨天,共处一室,喝着同一壶煮出的热茶,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与满足。
他甚至希望,这场雨能下得再久一些,这时辰能过得再慢一些。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却愈发昏暗。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闻人清道;“明日仙盟有信使来,商讨两年后仙门大会的一些事宜,我需在正殿处理,后日的功课,你自己先温习巩固。”
仙门大会?
祝钰心中一动。那是修仙界数十年一度的盛事,各门各派年轻一辈的精英弟子皆会参与,切磋较技,展示宗门实力,更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两年后……他暗暗握紧了拳,他一定要在那之前,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仙门大会上崭露头角,为师父,为久青门争得荣耀。
“是,师父”他恭敬应下,将用过的茶具仔细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又将竹舍内略作整理,这才行礼告退。
走出竹舍,雨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与竹叶的芬芳,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金光,将漫山的湿翠染上一抹暖色。
祝钰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竹林深处,窗内已亮起温暖的灯光,师父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模糊而美好。
此时少年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他的身份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转变。
而这短短的两年,将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