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东明说,师叔自那位海桑阁的“老友”死后,虽表面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偶尔独酌时,会对着月亮发呆,眼里有藏不住的悲伤。
闻人清收回目光,沿着来路返回主峰。
今日是久青门弟子下山采购的日子。
祝钰和东明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东明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祝师兄,你说这次仙门大会,咱们久青门能拿第几?”东明手里拎着刚买的符纸和朱砂,凑近了些:“我可是听说了,顺元宗那个姓楚的小子,去年也结了元婴,才二十岁,狂得没边儿,还有苍雾山本家的那位大小姐,据说得了什么上古传承,厉害得很……”
祝钰默默听着,目光扫过街边摊位。
他今日穿的是寻常青衣,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人群中仍显眼,不少路过的小姑娘偷偷瞧他,又红着脸匆匆避开。
“尽力便是”祝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尽力可不够啊师兄。”
东明压低声音:“咱们久青门都快三十年没拿过魁首了,上次还是……掌门当弟子的时候,反正好久以前了,这次门里上下都盼着呢,尤其是你,十八岁的元婴,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掌门师叔肯定也对你寄予厚望。”
祝钰脚步微顿。
他想起师父那双清冷的眼,他必须赢,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宗门荣耀,他只是想看见师父眼中,能为他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会的”祝钰低声道,这三个字轻,却重若千钧。
东明看出他认真,便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市井趣闻。
两人买了门中吩咐的物资,又各自添置些私用物品,路过李记糕点铺时,祝钰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他排了约莫一刻钟的队,买了一盒刚出炉的绿豆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两人回到久青门时,已是午后。
山门处值守的弟子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祝师兄,东明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掌门吩咐,若见到祝师兄,请即刻去云斜院一趟。”
祝钰心头一跳:“师父找我?可知何事?”
那弟子摇头:“不知,只说有要事。”
祝钰点头,对东明道:“你先回去交卸物资。”
说罢便转身朝云斜院方向快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包尚带余温的绿豆糕,确认包裹完好,才继续前行。
云斜院在久青门东侧,环境清幽,院中那株百年玉兰正值盛放,如云似雪。祝钰穿过月洞门,脚步不自觉放轻。
院内无人,只有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花瓣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祝钰正要往正屋去,目光却被院中那株玉兰树下的人影攫住。
闻人清背对着他,立在纷飞的花雨中。
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常服,墨发如瀑倾泻,唯有发尾那条长长的辫子,以鲜红发带系着,垂至腰际。
风来时,发带与衣袖一同轻轻飘,那抹红在满目素白中格外醒目,鲜艳得……竟似她眉间那一点朱砂痣。
祝钰呼吸一滞,脚步钉在原地。
似是听见声响,闻人清缓缓转过身来。
玉兰花瓣在她身周旋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梢,肩头。
她肤色在花影中显得几近透明,而那点红痣恰在眉心,宛若雪地里一滴血,又似神明偶然垂顾人间时留下的印记。
闻人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让祝钰心脏猛地收紧,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见过师父许多模样。
执剑时的凛然,授业时的专注,独处时的孤清,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觉得她遥远得不似凡尘中人,仿佛下一秒就会随花雨散去,回归她本来的地方。
“师父”祝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垂下眼,快步上前,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弟子回来了。”
闻人清看着他,视线在他微红的耳尖停留一瞬,又移开。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石桌旁坐下:“今日找你,是为仙门大会之事。”
祝钰直起身,仍不敢抬头直视,目光落在她裙角沾染的几片花瓣上:“请师父吩咐。”
“三日后出发前往苍雾山”闻人清的声音平静无波:“此次大会,久青门由我带队,傅师伯与长老亦会同往,弟子里除了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其余的都一同跟去。”
祝钰认真听着,心脏因紧张而加速跳动。
“你既已结婴,便是此次大会我久青门的主力。”
闻人清抬眸看他:“我要你在此次大会中,进入前十。”
“弟子必竭尽全力,不负师父所托”他沉声应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闻人清静静看他,片刻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忽然眼珠一转道:“你怀中是何物?”
祝钰一愣,这才想起那包绿豆糕。
他忙取出,双手奉上:“是……是李记的绿豆糕。”
闻人清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面色平静地咽了下口水,伸手接过。
油纸展开,绿豆糕的清香便飘散出来,与玉兰花香混在一处,竟有奇异的和谐。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优雅自然,细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祝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闻人清咽下糕点,取出手帕拭了拭指尖,抬眼看他,“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