魉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所以”巫月一字一顿,“你为了阿棠,也必须杀了她,闻人清必须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庭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海棠树的枝叶不再摇动,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魉王”
“那些不该有的回忆,给我忘了,干干净净地忘了,你不是韩宸,哪些时光是你偷的!”
魉王闭了闭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有更久以前,一些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碎片……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属于魉王的冰冷的服从。
“遵命,谷主。”
巫月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犹豫。
魉王面无表情,任由她审视。
终于,巫月移开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丢在石台上:“我会让魑王,还有魍王,与你一同行动,苍雾山不是幽州,闻人清身边也不止一个元婴期的徒弟,我要万无一失。”
魉王目光扫过那封信,火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徽记,不属于魔教,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仙门大派。
“至于仙门那边……越乱越好,其他门派最好也死些人。”
巫月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戾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空洞的悲凉:“我还有最后一招后手,足够让闻人清……好好体会体会背叛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明说后手是什么,魉王也不问。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巫月重新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石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僵住,慢慢蜷缩成拳。
她拿起那碟干裂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慢慢捏碎,细碎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泥土。
魉王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暮色彻底吞没庭院,看着巫月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融进黑暗里,他躬身再次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庭院。
走出很远,他才停下脚步,他展开白骨扇,扇面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指尖拂过扇骨,冰凉坚硬。
有些回忆,或许真的该忘了。
他突然弯起嘴角,有件事他瞒了好几年都没有告诉巫月,只为了让这次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些。
三日后,晨光初露,久青门山门前已聚集了十数人。
闻人清立于最前,一身墨蓝色衣袍,墨发绾得一丝不苟,唯有发尾那抹红,在晨风中偶尔飘动。
她身侧站着傅玄舟,气色尚佳,目光温和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弟子们。
李望松则懒洋洋靠在一棵老松旁,手里居然还拎着个小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对东明挤眉弄眼的表情视若无睹。
祝钰站在弟子队列中,身姿笔挺,目光却有些微的恍惚。
昨夜,他又做梦了。
那些模糊的片段……
醒来后,心头却沉甸甸地发慌。
那背后,仿佛潜藏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阴影,这些碎片般的意象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却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逼近,与这趟苍雾山之行,或许有着某种诡谲的关联。
“人都齐了?”闻人清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祝钰的思绪。
负责清点的弟子躬身回道:“回掌门,都齐了。”
闻人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祭出一艘青玉色的飞舟。
舟身并不如何华丽巨大,甚至有些破,可线条流畅,刻满了加固与加速的阵法符文,显然是远行所用的上品法器。
“上舟”她淡淡道,率先掠上舟头。
众人依次登舟,飞舟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有独立的静室,也有供弟子们打坐调息的大舱。
傅玄舟与李望松各自进了安排的静室,闻人清对随行的弟子交代了几句,也转身进了自己的舱房。
飞舟缓缓升空,护山大阵打开一道缺口,青玉舟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祝钰和东明刘子卿等弟子聚在船舱一侧,透过舷窗望去,久青门的群山迅速缩小,隐入云霭之中。
泉州熟悉的景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茫茫云海,和云海之下未知的旅途。
“祝师兄,你说苍雾山什么样?”东明凑过来,眼睛发亮:“听说那边终年云雾缭绕,仙鹤成群,景色美得很!还有还有,苍雾山的云霞酿可是一绝,这次去了定要尝尝!”
华萧在一旁抿嘴轻笑:“你就知道吃和喝,别忘了我们是去比试的。”
“比试归比试,享受归享受嘛”东明不以为然,又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没,这次大会,好像有几个势头正猛的小门派也会派人来,还有啊,海外散修也有队伍……”
弟子们低声议论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仙门大会,对于年轻修士而言,不仅是扬名立万的舞台,更是开阔眼界验证所学的绝佳机会。
祝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舟头方向。
师父的舱房在那里,门紧闭着,他能感觉到里面平稳而强大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让这飞舟上的一切躁动都沉淀下来。
他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闭上眼,试图驱散心头那莫名的不安,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大会上。
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日头渐高,云海被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白。
偶尔穿过浓厚的云团时,船身会轻微颠簸,引得几个修为稍浅的弟子低呼。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调息的祝钰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背脊瞬间发凉的视线。
那视线冰冷粘腻,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