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望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
窗外,风吹过老松,沙沙作响。
祝钰回到自己房中时,夜已深了,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眼前全是师父方才的样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只是个徒弟。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梦,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画面……他从不敢对任何人说起。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
又是那片黑暗。
祝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出现一片亮光。
那亮光像水面一样,在他脚下铺开,映出画面。
是苍雾山。
他认得,那是苍雾山的主峰,正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仙门百家的弟子大多数都是仙门大会见过的熟悉面孔,各派的掌门长老,乌压压一片,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跪着一个人。
白发,青袍,背脊挺得笔直,可嘴角带血,像刚和别人打斗过一番。
傅玄舟。
祝钰的心猛地一紧。
画面里,闻人清被人群围着,一步步走向傅玄舟。
她的手里握着及时雨,剑身清光流转,映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任何表情。
她在他面前停下。
“师兄,你输了”她唤他,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傅玄舟抬起头,看着她。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无奈,还有一丝祝钰看不懂的东西。
“愿真”他轻声说:“动手吧。”
闻人清的剑尖抵在他心口。
她没有动。
傅玄舟看着她,目光很柔,像看着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身后喊师兄”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高度。
“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闻人清没有说话。
傅玄舟继续道:“师父走的时候,我正受着白骨类的摧残……掌门之位果然是你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看到你如今这样……哈哈哈!”
闻人清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的衣袍。
傅玄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愿真”他轻声道:“动手吧,我要……去找白鹤赎罪。”
闻人清的手在发抖。
那柄剑在她手里,稳了那么多年,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傅玄舟看见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剑身,往前一送。
剑尖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来,顺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闻人清的脸一瞬间白了。
“师兄……”
傅玄舟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
“我对你的报复完成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你不该入久青门……”
他的身体软下去,倒在血泊里。
及时雨插在他胸口,剑身依旧清光流转,却染上了刺目的红。
祝钰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抱着头,试图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又是梦。
那些梦……从他当年误入禁地时就开始做,断断续续,零零碎碎……
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只当做是寻常的梦,后来他渐渐发现,有些梦里的画面,会在日后变成现实。
那个预言的能力,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那些梦,从来没有骗过他。
傅玄舟……
会被师父杀了吗?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起身,走到桌边,点亮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床头的包袱。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碎银子,还有……
他伸手进去,摸出那个面具。
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这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
记事起就在身边,老乞丐说,捡到他的时候面具就在包他的包袱里,不知道是谁给的,老乞丐说可能是他的父母或者是亲人……
那年从凉州走的时候,他带着它。
拜入久青门,他带着它,去任何地方,他都带着它。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仔细看看了一眼面具。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出现一道裂痕。
细细的,像一条游走的蛇,从面具的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幽州,师父将裂成两瓣的面具修好的时候,这道裂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
明明没有摔过,没有碰过,这面具的材质像玄铁烤肉比玄铁还要坚韧……就这样又快要……裂开了。
他盯着那道裂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个面具,到底是什么?
那些梦,又是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握紧面具,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把面具放回包袱里。
窗外,天色依旧黑沉。
他躺回榻上,却再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