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陈掌门站在正殿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想出面喝止,可脚刚抬起来,又落下了。
他是苍雾山的掌门,这次仙门大会的主办者,若他出面护着久青门,那些小门小派会怎么说?那些本就对久青门不满的人会怎么说?
说他陈某人偏袒闻人清,说苍雾山和久青门沆瀣一气,说整个仙门大会说整个仙盟都有问题。
他不能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越聚越多,声音越吵越大。
颜行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身边,脸色铁青。
“这帮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他压低声音:“有几个我认得,平时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跳得欢。”
陈掌门没有说话。
颜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那几个,嘴里喊着要闻人清给说法,眼睛却到处瞟,一看就是收了钱的,落幽谷的人,动作真快。”
陈掌门终于开口:“就算是收了钱,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现在各派都在看着,久青门若不给个说法,这事过不去。”
颜行沉默片刻,低声道:“闻人清呢?”
陈掌门摇头:“从昨晚就没见人。”
广场上,声音越来越嘈杂。
“闻人清呢?让她出来!”
“久青门给个说法!”
“叛徒必须死!包庇叛徒的也要查!”
有人带头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东明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们胡说什么!”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喊得最响的那个人,“掌门什么时候包庇叛徒了?傅玄舟是掌门亲手抓的!”
那人被他揪住,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亲手抓的?那又怎样?她跟那叛徒做了几十年师兄妹,能不知道他的底细?说不定就是做做样子给我们看!”
“你放屁!”
东明一拳挥过去,却被刘子卿死死拉住。
“东明!别冲动!”
东明挣了几下,挣不开,眼眶都红了:“他们胡说八道!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掌门!”
刘子卿没说话,只是把他往后拖。
他也想冲上去。
他也想揍那些人。
可他更知道,现在动手,只会让事情更糟,陈悠悠和楚云两个不是久青的人,都出来帮忙,同这些胡言乱语的人对喷。
祝钰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没有动,默地站着,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火在烧,他看着那些叫嚣的人,看着那些贪婪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热闹的脸。
他想杀了他们!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海存在了一秒钟,反应过来的他手脚有些冰凉,刚刚……刚刚就像有人在控制他一样,贪婪的想要看见血腥的场面……
然后他转身,朝客院走去。
他要去找师父。
苍雾山地牢。
闻人清站在牢门外,望着里面的那道身影。
傅玄舟坐在草堆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他身上还缠着灵力锁链,一头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牢里很静。
只有壁上的火把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闻人清站了很久,没有开口,傅玄舟也没有睁眼。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两尊雕像。
终于,傅玄舟动了。
他睁开眼,看向牢门外的闻人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
闻人清从未见过的笑。
“愿真。”他唤她,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闻人清没有说话。
傅玄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看一幅画。
“外面那些人,吵得很凶吧?”他问:“我猜猜,是不是喊着要久青门给个说法?喊着让你出来对质?喊着叛徒必须死?”
闻人清依旧没有说话。
傅玄舟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些。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一直想问你,你心里难受的时候,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闻人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傅玄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明日,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你我打一场。”
闻人清的眼睫颤了颤。
傅玄舟继续道:“我若输了,就亲口承认自己背叛了久青门,背叛了仙门百家,背叛了整个修仙界。然后,甘愿承受任何惩罚。”
闻人清沉默片刻,问:“若我不同意呢?”
傅玄舟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若不同意。”他慢条斯理道;“我有无数种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到时候,久青门出了一个叛徒,还让他跑了,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一个人扛得住这些,久青门呢?那些弟子呢?他们也要跟着你一起,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闻人清的脸色变了。
傅玄舟看着她那张终于有了波澜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闻人清觉得陌生。
“愿真.”他轻声道:“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一战,你逃不掉的。”
闻人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上的火把燃尽了一截,火星溅落在她脚边。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真的是叛徒。”
不是疑问,是陈述。
傅玄舟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他说:“我是,事到如今你怎么还问?”
闻人清闭上眼。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她从开始会张口说话就喊师兄的人,这个她一直当做亲人的人。
“为什么?”她问。
傅玄舟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明天我告诉。”
闻人清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甬道尽头走去。
身后,傅玄舟的声音传来。
“愿真。”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傅玄舟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明日,别留情。”
闻人清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中,傅玄舟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锁链。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一头如雪的白发。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凄凉……带着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