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她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双眼睛,终究没有闭上。
修仙界的一代翘楚,自此陨落。
祝钰站在雨里,站在她尸体旁边,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长袍沾满了血污和泥泞,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嘴里呢喃着什么。
“真蠢……”
他咒骂着,可喉咙里发出的,是不完整的呜咽。
他没听清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
“任意,你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身后,那座空城里,只剩下一具尸体,一把断剑,和一滩慢慢被雨水冲淡的血。
泉州城外的官道上,尸骸遍野。
他麻木地看着那些尸体……明明他没有下令屠杀……
身后,魔教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着。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没听清。
可他隐约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魔尊。”
身后有人唤他。
祝钰没有回头。
魅影追上来,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前方是京城,朝廷已经承认了咱们,他们答应了只要我们不伤害百姓……就让我们代替仙盟,只是顺元宗……颜行带着人守着,说要和咱们决一死战。”
祝钰的脚步顿了一下。
顺元宗。
颜行。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告诉颜行,投降不杀。”
魅影愣了一下。
“魔尊,顺元宗是仙门大派,颜行又是那个脾气,他不会……”
“他会。”祝钰打断她,声音没有起伏:“让他看看京城那些百姓,他若想打,死的就不是修士了。”
魅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跟了他这么久,越来越看不懂他。
他对魔教的人从不手软,对仙门百家也从不留情。
可每到一处,他都要先问一句“百姓呢”都要下一道令:“不得滥杀无辜”。
那些本该死在他手里的门派,只要投降,他就真的不动他们分毫。
他是魔尊。
可他做的这些事,哪有半点魔尊的样子?
魅影想不明白。
……
顺元宗投降了。
颜行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祝钰”他一字一顿,“你欠闻人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曾经算是朋友一场的楚云,他似乎不怕死,指着祝钰的脸骂道:“你这个畜生!”
祝钰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顺元宗的大殿,在那把原本属于掌门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着不舒服。
可他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顺元宗之后是海桑阁,他没见着桑少主,听说是战死了……海桑阁之后是苍雾山。
苍雾山也没有打。
陈掌门亲自开的山门,亲自把他迎进去,亲自把各派掌门召集起来,宣布归顺。
陈悠悠想偷袭他,却被他随意地一掌就拍飞了老远……曾经认识的所有人现在都厌弃他。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泉州城里,闻人清的尸体躺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靠近。
魔教的人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去。
可第二天,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
“闻人清的尸体就是解药……吃了闻人清的肉,就能解魔教的毒。”
那些中了魔教之毒的百姓们,本来已经绝望了,听见这个消息,眼睛都红了。
有人第一个冲进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守在外面的魔教弟子拦不住,也不敢真拦。
那些百姓像疯了一样涌进城门,涌到那具尸体旁边。
他们撕扯着,争抢着,喊着,哭着。
一个时辰后,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
和一把断成两半的剑。
及时雨。
那把曾经斩妖除魔,救了无数人性命的剑,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里,剑身沾满了血,断口处还泛着淡淡的清光。
人群散了。
城门又空了。
只有风吹过,吹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一滩血水上。
孙小姐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已经是中年人了,已经不能再称为孙小姐,大家都习惯叫她孙先生。
她在闻人清曾经的帮助下,离开了凉州,在泉州城外的镇子上教了半辈子的书。
她记得那个穿青衣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目光清冷,却让她觉得安心。
可她死了。
孙先生赶到泉州城时,已经晚了。
她只看见那一滩血水,和那两半断剑。
她跪在地上,把那两半剑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血。
断口处,还有微弱的清光在闪。
她听说了闻人清被分……她抱着那两半剑,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把那两半剑藏进怀里,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东西,要还给久青门的人。
几天后,久青门的弟子们回来了。
李望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何雨泽,秦知良,齐朗……还有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弟子们。
东明还在昏迷,他被一名强壮的弟子背着,他断了条胳膊……剩下的几名弟子抬着两个架子,架子上被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是死去的华萧和刘子卿……
曾经的久青门,只剩下这不剩一百人了,死去的弟子们,都是在和魔教的魔修战斗时死去的。
他们走进泉州城,走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进那座已经破败的山门。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一滩血水。
李望松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何雨泽冲上去,跪在地上,看着那一滩血,浑身发抖。
“掌门……”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掌门……”
他们已经听说了闻人清的尸首……可看见这一滩血水,眼泪还是无声地流。
渐渐的有些百姓围了上来,那些分了闻人清尸体的凶手们,就这样痴痴的看着那些哭泣的久青门弟子,仿佛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孙先生从人群里走出来,把那两半断剑递到李望松面前。
“李长老”她的声音也在发抖:“这是闻人掌门的剑。”
李望松低头看着那两半剑,看着那断口处还在闪的清光。
他伸出手,接过剑。
那两半剑在他掌心,冰凉冰凉的。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愿真……”他喃喃道:“愿真啊……”
他抱着那两半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身后,剩下弟子也跪下来,哭声震天。
那些哭声在空旷的城里回荡,像招魂的哀歌。
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