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他腹部的剑,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起握着剑柄。
他低头看了看那柄剑,嘴角勾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顺心如意……”他喃喃道:“终于……再次听我的话了。”
他的身体软下去。
闻人清下意识扶住他,两人一起跪坐在镜面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袍,染红了脚下的镜面,顺着镜面流淌,像无数条红色的小蛇。
他靠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笑。
“师父……”他虚弱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这一世……不要再可怜祝钰了……在仙盟的大牢里……不要手下留情……”
闻人清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祝钰”,看着这个上一世杀了她、这一世又死在她怀里的……徒弟。
她的眼眶泛起红晕。
她想说话,想喊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傻。
可她发不出声音。
他还在说,用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
“杀了他……趁他还没变成我这样……这一世……师父这一世,你一定要平安顺遂……得道飞升……”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清亮的光。
“师父……原谅我吧……”
他的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地上。
闻人清看着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
一滴,两滴,砸在他脸上,混着血,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看见了上一世的所有惨剧,看见了这一世的“他”燃烧魂魄来找她,看见了他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消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说一句话。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
他感受到了那滴泪。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然后笑了,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灰烬,像刚才那片幽蓝色火焰中的身影一样。
闻人清抱紧他,想把他留住。
可那些灰烬从她指缝间溜走,飘向空中,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
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虚空中翩翩起舞。
“祝钰……”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应她。
那些灰烬散尽,消失在那片柔和的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镜面。
血还在,剑还在,剑上还沾着他的血。
可他不在了。
闻人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
脚下的镜面忽然开始颤抖。
一道裂痕从她膝下蔓延开去,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裂痕交织成网,将整个镜面世界切割成碎片。
闻人清抬起头,看见头顶的虚空也在崩塌,那片柔和的光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纷纷坠落。
她要离开这里了。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镜面,看了一眼那柄沾血的顺心如意。
剑也开始消散,像它的主人一样,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闻人清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眼前一黑。
“呼!”
闻人清猛地睁开眼。
她趴在久青门禁地的石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石台上,那面古旧的铜镜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她面前,镜面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发抖。
刚才那些……是梦吗?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衣袍干净如初。
可掌心还残留着那种温热滑腻的触感,是他血流出来时溅在她手上的感觉。
她看向那些铜镜碎片。
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不是梦。
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石台站稳,环顾四周。
那个蛇妖前辈不见了。
禁地还是那个禁地……可那个声音,那道身影,都消失了。
只有石台上那些铜镜碎片,证明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闻人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禁地。
走出洞口时,外面是白天。
阳光刺眼,照得她有些恍惚。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回久青门。
一路上,有弟子向她行礼,她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
有师弟问她话,她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回应。
她只是走,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门,走进房间。
然后倒在榻上,人事不知。
她睡了一天一夜。
梦里全是那些画面……幽蓝色的火焰,灰发的人影,碎裂的面具,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闻人清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箔。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有弟子们晨练的口号。
一切如常。
可她不一样了。
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可心像压了千斤巨石。
她要去魔教,她要去救祝钰,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看祝钰的眼神,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她见过那个“他”。
因为她亲手杀过他。
因为她……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