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祝钰看着她。

火光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绝望，自责，还有……一丝他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闻人清终于点了点头。

祝钰的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是早有预料。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回去的路……不是回泉州的。”

闻人清看着那双眼睛，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的，这条路不是回泉州的路，是去京城的路。

她来救他之前，就已经传信给颜行了。

颜行的回信很长，字里行间都是无奈和愧疚。

仙盟这几个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陈掌门和桑阁主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暗地里已经向颜行施压多次，修仙界各派都在盯着这件事，盯着久青门，盯着她这个掌门。

祝钰的身份暴露了。

魔尊转世这四个字，足够让整个修仙界沸腾。

陈掌门说：“闻人掌门，我们可以帮忙把人救出来，但救出来之后呢？总要给天下一个说法。”

桑阁主更是直接：“久青门这些年的清誉，不能毁在一个魔尊转世手里。”

颜行尽力了，可他一个人扛不住整个仙盟。

闻人清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颜宗主说……”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仙盟这几日，替久青门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陈掌门和桑阁主都表示，可以帮忙把你救出来……但救出来后，要给整个修仙界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看向祝钰：“我身为久青门掌门，不能护短。”

祝钰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下意识弯起嘴角。

那笑容有些陌生……

“师父，”他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管把我带去。”

闻人清愣住了。

她看着祝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可那笑容，那语气，那眼神……

像是另一个人。

“祝钰。”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是你吗？”

祝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山洞里一片寂静。

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还是他吗？

他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些记忆，五百年前魔尊的记忆，上一世自己的记忆，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扎在他心里，那些记忆里的喜怒哀乐，那些记忆里的爱恨情仇，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他知道那些事不是他做的，可那些记忆里的情感，痛苦和绝望……全都涌进了他的身体。

那些记忆，都是他的。

自从觉醒记忆后，他下意识学魔尊的语气说话，学魔尊的眼神看人，不是演，是真的会，因为那些记忆告诉他，魔尊就是这样说话的，魔尊就是这样看人的。

就像今天面对巫月时，他说的那些话，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不是祝钰，那是魔尊。

他还是祝钰吗？

他不知道。

祝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也沉默着，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里那些看不清的形状。

“师父……”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闻人清看向他，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她的手很凉，可祝钰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暖的温度。

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有修仙者，有凡人，有商旅，有乞丐。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东西，遮住了脸。

闻人清戴上了一顶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祝钰则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现在的他们，一个是仙门叛徒的师父，一个是魔尊转世，都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京城城门依旧人来人往，百姓们进进出出，对这两个遮着脸的人，只是多看了一眼，便不再注意。

仙盟大殿，依旧巍峨庄严。

闻人清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三位已经到了。

颜行站在左侧，看见闻人清进来，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她。

陈掌门坐在右侧首位，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桑阁主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一副不愿引火上身的模样。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两个仙盟的修士走上前，将祝钰押跪在地上。

祝钰没有反抗，顺从地跪下，低着头。

闻人清站在他身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只是一闪而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掌门，面色冷静如常。

陈掌门叹了口气，又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

“闻人掌门……”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奈：“我们商量了一下，先把祝钰押入大牢吧。明后两日，修仙界各派都会派代表来……届时，我们再一同商量。”

闻人清看着他，看着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无奈。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以。”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祝钰心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颤了颤。

那两个修士上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押着往殿外走。

走过闻人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闻人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一片死寂。

颜行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闻人清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许久，她才转身，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