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钰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还有事?”
巫月咬了咬唇:“魔尊,您……怪我吗?”
祝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张脸,知道巫月想问什么,他想起记忆里的那些画面……
五百年前,他把她捡回去,给她吃的,教她修炼,她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他“魔尊大人”。
她是三个孩子里最听话的,也是最聪明的。
她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可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一直没有看透。现在他看透了。
那是贪婪。
她不愿意魔尊和仙界议和,不愿意他放下权力。
她要他永远是魔尊,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可一世,所以宁可让他死,也要让他以“魔尊”的身份死。
这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怪。”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月光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祝钰在心里冷笑。
他当然不怪她,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魔尊。
真正的魔尊早就死在那场大战里了,死在她一手酿成的局里,他只是一个借了魔尊记忆的替身,一个被她当成那个人来跪拜的假货。
巫月的眼眶红了。她走上前一步:“魔尊……”
“出去。”祝钰的声音冷下来:“我要静一静。”
巫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刻,月光被她带走了大半。
房间里又暗下来,只剩下那道细细的月光还落在他膝头。
祝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汤面上凝了一层油皮,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的仪式设在落幽谷的大殿里。
数百名魔修列队站在殿中,黑压压一片,从王座前一直排到殿门口,连两侧的廊柱下都站满了人。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焰跳动着,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团分不清你我的墨。
巫月站在王座左侧,魉王和魅影站在右侧。
魉王的脸色还有些白,那日被闻人清剑气所伤的腿还没好利索,可他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魅的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殿正中央,祝钰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换了黑袍,是巫月特意准备的。
五百年前……和魔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下流转,像活的一样。
衣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可没有人敢笑。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接缝上,不偏不倚,靴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幽深的,暗沉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些魔修被他扫过时,不自觉地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走到王座前,他转身,坐下。那一刻,整个大殿都安静了,连火把都似乎暗了一瞬。
“从今日起”巫月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魔尊重归落幽谷,落幽谷的主人,是他。”
她率先跪下。
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魉王跟着跪下,魅影也跪下了……然后是那些长老,那些护法,那些普通的魔修,一个接一个。
“魔尊万岁!”
声音震得大殿都在颤抖。
那些声音从几千个喉咙里涌出来,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一层,像海浪,像雷鸣。
祝钰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跪伏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从巫月身上扫过,从魉王身上扫过,从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魔修身上扫过。
最后,他看向大殿门口,看向外面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天空。
仪式结束后,祝钰回到房间。
阿九正在打扫,把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把地上的杂物归拢到墙角,看见他进来,连忙站到一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阿九。”祝钰叫他。
“在。”
祝钰从怀中取出面具。那副要裂成两瓣的面具,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他把面具递过去,手指在那些裂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天夜里,你离开这里。”他说:“去找颜行也好,去找闻人清也罢。留在那里,不要再回来,但这副面具,必须交到闻人清手里。”
阿九愣住了。他看着面具,又看着祝钰,手指在发抖。
“魔尊……”
“别叫魔尊。”祝钰打断他:“这里没有魔尊。”
阿九接过面具,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想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让他改邪归正。他也知道,这个人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他看着祝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张脸上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祝钰说。
阿九把面具收好,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房间,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光。
祝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体内那股魔气又开始翻涌,像要冲破他的身体。黑紫色的血管在脖颈上浮现一瞬,一跳一跳的,他咬着牙,把它压下去。
快了。他对自己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