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他问。
“出海。”陈掌门点头。
“二十里外的礁石带?”
“对。”
老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那个地方邪门。前几天也有几拨人去那边转悠,穿得黑漆漆的,不像好人。你们去找什么?”
闻人清看了陈掌门一眼,陈掌门会意:“找人。”
老头没有多问,伸出三个手指头:“一百两。”
闻人清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一百两。
她在心里迅速换算,这个数字能买多少符纸,能修多少屋顶,能给弟子们添多少冬衣。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又掐,把久青门库房里的银子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最后挤出一句:“太贵了。五十两。”
“九十两。”老头面不改色,烟杆在嘴边晃了晃。
“六十两。”
“八十两,不能再少了。”老头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进海里:“那个地方暗礁多,弄不好要伤船底。八十两,少一文都不去。”
闻人清咬了咬牙:“七十两。”
“成交。”老头收了烟杆,转身去解缆绳,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颜行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说:“你跟一个渔村的老头砍价,砍了半天就砍了三十两?”
“三十两也是钱。”闻人清面不改色,眼睛还盯着那条船,似乎在评估它到底值不值二百五十两:“能省一文是一文。”
楚云在后面小声说:“闻人前辈砍价的样子,跟集市上买菜的大娘一模一样……”
“闭嘴。”颜行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船开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船身晃得厉害,一起一伏,像一只笨拙的海豚。
几个弟子扶着船舷,脸色发白,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陈悠悠靠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说:“这船也太晃了吧……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楚云比她好不到哪去,一只手死死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捂着嘴,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颜行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闻人清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几缕,在风里乱飞。
可她的脚像钉在甲板上一样,纹丝不动,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调整重心,像长在船上似的。
“闻人前辈不晕船吗?”楚云忍不住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习惯就好了。”闻人清说:“以前游历的时候,在海上漂过一个月。”
“一个月?!”楚云瞪大眼睛,差点松开抓缆绳的手,可想来,他们当时在复梦树里的确见过闻人清当年来过东海的场景……只是坐船的画面变化的太快了,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瞬间,没想到居然在海上漂了一个月。
“嗯。”闻人清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比现在还穷,坐不起大船,搭的是渔民的舢板。比这个晃多了,还没地方睡觉,只能缩在船头打盹。夜里浪大,一个浪打过来,整个人都湿透了。”
楚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颜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悠悠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闻人前辈,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你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陈悠悠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现在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祝钰这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弟子连忙拉了一下袖子。
等反应过来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陈悠悠瞬间低下头去,耳朵尖都红了。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几个苍雾山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闻人清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桑珩站在船舷另一边,脸色比陈悠悠还白。
他扶着栏杆,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嘴唇也发白,紧紧抿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像别人那样哼哼唧唧,就那么硬撑着。
楚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喝口水会好点。”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桑珩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顺元宗特制的清心饮,解暑、安神、还能缓解晕船。他的脸色好了一些,把水囊递回去:“谢了。”
楚云接过水囊,摆了摆手,又凑到颜行身边去了。
桑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转回海面。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头忽然放慢了速度。船身不再那么颠簸,而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像在试探什么。
“到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前面就是礁石带,船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要触礁。”
闻人清往船头走了几步,手搭在眉骨上,望向远处。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她能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
不是鱼,不是礁石,是另一种东西,沉沉的,静静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呼吸很轻,可它确实在。
她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就是这里。”她说。声音不大,可在海风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