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垂在床边,离她的手只有一寸。
虎口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有几处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翘着边。
他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睛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很久没喝过水,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还没结痂的伤。
闻人清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眼皮,看着他不自觉抿紧的嘴唇。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很乱,有几缕黏在一起,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抚摸他的发丝,像很久以前在久青山,他练剑累得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她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她睁开的眼睛。
“师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猛地坐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没有去扶,只是盯着她,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去找医仙。”
“站住。”闻人清的声音很轻,可他还是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过来。”闻人清说。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闻人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
闻人清伸出手,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指尖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可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疼了。
她没有抽回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
闻人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那阵海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她开口了。
“魉王呢?”
祝钰的手僵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些渗血的绷带。
“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闻人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蜘蛛网,看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它们吹得一颤一颤的。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颜行呢?”她又问。
“在外面。”
闻人清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祝钰连忙扶住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种在中间,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
石桌石凳摆在树下,桌上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谁也没喝。
颜行坐在石凳上,手肘撑着桌子,指尖抵着太阳穴,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肩膀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绷带松垮垮地垂着,一角在风里飘。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闻人清被祝钰扶着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的青黑不比祝钰少。
闻人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在石凳上坐下,祝钰站在她身后,没有坐。
颜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闻人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着槐树叶子哗哗响,远处隐约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颜行先开了口:“桑阁主带着海桑阁的人回去了,陈掌门在安排弟子们分批撤离,苍雾山的人也走了,顺元宗还剩几个,在帮忙收拾东西。”
他顿了顿,“久青门的弟子都没事……”
闻人清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巫月跑了。”颜行又说。
闻人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巫月跑了,她昏迷前最后看见的,就是巫月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个大阵……”颜行斟酌着用词。
他没有说下去,可闻人清听懂了。
剩下的一半,在她身体里。
那些灵力,那些从大阵里涌出来的、属于重慕的灵力,全部进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没褪尽的伤痕,可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身体里。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打转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韩宸。
不,魉王……
闻人清站起来,祝钰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像搭在一根拐杖上。
颜行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壶凉透的茶推到一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闻人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喉,她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接下来怎么办?”颜行问。
闻人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浪,一道接一道,永不停歇。
祝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恐怕快要渡雷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