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不善言辞,却一一记在心里。
这样的室友哪里找?搁在现代,他高低得喊声爸爸。
不过邵叶也不会心安理得的享受。
每日晨起,他会提前帮庞岳打好洗漱用水;庞岳读书久了眼神疲惫,他便趁着上山砍柴,采些清肝明目的草药,晒干后悄悄放在他枕边;庞岳偶尔不慎将书卷散落,邵叶会默不作声帮他整理好,按篇目排得整整齐齐。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学子们多半在院中嬉闹,邵叶与庞岳却常坐在溪畔的青石上。
庞岳会和他说襄阳城里的光景,说南北商贾往来,说汉水码头舟船连绵;说庞氏家中的日常,说族中长辈如何治学,说庞德公如何清雅淡泊,不问世事。
邵叶很少提自己的过往,只在谈及天下大势时,随口说几句对关东诸侯、荆州局势的看法。
关东诸侯讨董不成,转而相互攻伐;袁术据南阳,骄奢淫逸;刘表坐镇荆州,境内相对安定,却也暗流涌动。这些话从一个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平淡冷静,却句句切中要害。
庞岳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眼中不时露出讶异。
“你才十二岁,怎么会懂这些?”一次,庞岳终究忍不住问。
邵叶指尖轻轻划过青石上的纹路,淡淡道:
“不过是胡乱想的,当不得真。”
庞岳也不追问,只轻轻点头:
“你心思通透,将来必定不一般。先生看你的眼神,也与旁人不同。”
邵叶只是沉默。
不过内心却是在打鼓,遭了,话太密了。
相处越久,庞岳越觉得这位寒门师弟与众不同。
沉默寡言,却心思剔透;衣着破旧,却心气高洁;年纪尚幼,却沉稳得像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有时邵叶独自望着远山出神,眼底掠过的那一点悲伤,连庞岳都心头微动。
【邵叶:自来也怎么死了,哭死】
【系统:呜呜呜~纲手怎么办啊。】
庞岳隐约知道邵叶身上有故事,却从不多问,只默默以自己的方式照拂。
庞岳虽出身名门,却无半分纨绔习气,待人真诚,行事稳重,守礼有节,是真正值得相交之人。在他面前,邵叶不必时刻紧绷,不必处处伪装,偶尔也会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松弛,听庞岳说话时,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几日后,山庄中发生了一件小事,让两人关系更近一步。
庄中一位年长学子家中急事下山,临走前托付众人帮忙照看他种的一畦白菜。那几日接连阴天,菜叶有些发蔫,众人年轻心躁,没几日便疏于打理。
等到天晴,白菜已然蔫软不堪。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慌神,怕先生责怪。
邵叶路过时看了一眼,便道:
“土太实,水浇不透,根扎不下去,不是旱的,是闷的。”
众人都当他小孩子随口乱说,不以为意。
庞岳却信他,轻声道:
“师弟若有办法,不妨说说。”
邵叶也不推辞,只取了一根小木棍,在菜根旁轻轻松土,又教众人顺着垄沟浅浅浇水,不可漫灌。众人半信半疑照做,不过两日,白菜竟真的慢慢挺了起来,叶片重新舒展青绿。
此事传到司马徽耳中,先生只是含笑点头,未多言语,看向邵叶的目光却越发温和。
众学子对孙叶也多了几分敬佩,不再只当他是个不起眼的寒门小孩。
庞岳更是对邵叶刮目相看,私下笑道:
“师弟不仅书读得好,连农事都懂,实在难得。”
邵叶淡淡道:
“以前见过旁人做,记下罢了。”
他自然不会说,这些都是前世生活里最寻常的常识。他在乡村教书,怎么可能没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竹叶黄得更深,山间早晚寒气渐重。
两人同住一舍,起居同步,作息相合,早已没有最初的生疏。
晨起一同听课,午后一同读书,傍晚一同在溪边散步。有时庞岳会教邵叶书写更规整的隶书,邵叶则会帮庞岳梳理经义脉络,化繁为简。
夜里,庞岳偶尔会与邵叶闲谈至深夜,说些襄阳城内的世家往来、士林趣闻;邵叶则多半倾听,偶尔插一两句,句句在理。
系统在深夜会安静许多,仿佛也知道此刻不宜打扰。
这日散学,秋风格外清爽,天边飘着几缕薄云。
两人依旧坐在溪畔那块常坐的青石上,脚下溪水潺潺,远处竹林沙沙作响。
庞岳望着漫山秋色,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邵叶侧头看他:
“庞岳兄有心事?”
庞岳回过神,笑了笑:
“倒不是心事,只是家中几次带信来,让我休沐之日务必回城一趟。”
邵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晚辈明白了。庞岳兄离家日久,理应回去探望,尽晚辈之礼。”
庞岳看向他,目光温和:
“我来时匆忙,不少重要书籍都留在府中,此次回去,正好取来。再者,庄中饮食清淡,我也让家中准备一些干粮、酱菜、干果,带来与同窗分食。”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入庄之后,便一直待在山中,从未外出过吧?”
邵叶点头。
他不敢随意外出,怕遇上黄射那一伙人。毕竟只有在水镜山庄,黄射才奈何不了他。
庞岳显然看出他有所顾虑,却不点破,只温声道:
“襄阳城内虽不比山中安宁,却也热闹有序。我庞府在城南,僻静安稳,并无闲杂人等打扰。”
他迎着秋风,声音清晰而诚恳:
“休沐那日,你便随我一同回襄阳吧。不必拘谨,只当去小住几日,换换心境。总困在山里,对身心也未必有益。”
邵叶指尖微顿,沉默不语。
庞岳见状,以为他是自卑于出身,不愿踏入高门府邸,便又放缓语气:
“你不必有顾虑。我家中长辈素来谦和,最看重品性,不看出身。你是我同窗,又是我同舍好友,到了庞府,便是我的客人,无人敢轻视你。”
好友二字,轻轻落在邵叶心上。
也是,这是他的好室友嘛,室友邀请自己到家里做客,怎么说也得给面子去一趟。
庞岳见他仍在犹豫,继续道:
“你只当陪我走一趟。我一个人往返无趣,有你同行,路上也能说说话。再者,我家中有不少先生未曾看过的古籍孤本,你若去了,尽可翻阅。”
这句话,真正动了邵叶的心。
在这个时代,书籍便是最珍贵的资源。有机会接触庞氏藏书,对他大有裨益。
邵叶抬眸,看向庞岳真诚温和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那便叨扰庞岳兄了。”
庞岳瞬间笑了,眉眼舒展,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谈不上叨扰,你肯去,我才高兴。”
夕阳斜斜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溪水潺潺,秋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