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山庄只唤“庞兄”,只当是普通同窗,如今知晓其真实身份,这一声称呼,便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蔡瓒笑着摆手:“山民贤弟向来不轻易夸人,既然这般说,孙叶小友必定才学不凡。今日我等相聚,不论门第高低,不论年纪长幼,只论学问,共赏秋景,小友大可放开,不必被世俗规矩束缚。”
向朗点头附和:“蔡兄所言极是。我等师从水镜先生、交好庞德公,本就崇尚清谈治学,不重门第虚名,小友只管随意。”
蒯祺倒是略微一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和:“水镜先生学识渊深,品行高洁,其门下弟子定然不俗。日后若有闲暇,可与小友一同探讨经义,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习祯性子爽朗,直言道:“论经义注疏,我不如向朗兄与蒯祺兄,但若说荆襄风物、市井山野趣事、城外山川地貌,我倒是能说上三天三夜。孙叶小友若是想听,我尽数讲与你听,保证有趣。”
众人闻言,皆是轻笑出声,气氛愈发轻松和睦。
庞统坐在一旁,偶尔插言一两句话,言,见解不俗,虽年仅十四,却对经义、时局有着自己的看法,不抢话、不张扬,恰到好处,尽显少年聪慧,无半分顽劣,贴合正史之中“少时朴钝,长大后才学显露”的初始模样。
邵叶惊讶,暗自对系统吐槽【你这个人设系统应该去绑定他,太能演了。】
对于他们的对话,邵叶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垂眸饮茶,目光偶尔扫过院中秋景,看似安静,实则将众人的言行举止、性格脾性、言谈立场一一记在心里。向朗的温厚博学、习祯的直率爽朗、蔡瓒的温和谦和,至于蒯祺,想到当初他的那番直接了当怀疑他身份的言语,邵叶表示他现在还想给他一拳。
偶尔被众人问及经义或是见解,邵叶便简洁作答,言语不多,却句句精准,偶有浅见,直切要害,不浮夸、不张扬、不狂妄,尽显与年纪不符的沉稳通透,引得在场众人频频侧目,心中暗暗赞许。
蔡瓒心中暗讶。这少年年仅十二,衣着朴素,出身寻常,却心思通透,见识不凡,谈吐沉稳,绝非寻常寒门子弟可比,难怪庞山民会如此看重,特意带在身边。
向朗温厚一笑,对庞山民道:“山民贤弟,你这位师弟,果然如你所说,天资不凡,心性更是难得,水镜先生果然好眼光。”
习祯也拍案笑道:“孙叶小友看着沉默寡言,一开口便句句在理,比我这个粗人强多了,日后可要多跟我们一起相聚,多论论学问。”
庞岳看着邵叶,眼底满是欣慰与认可,笑着应道:“我这师弟性子沉稳,不喜多言,却心中有数,诸位兄长若是不嫌弃,日后我常带他一同前来便是。”
邵叶微微躬身道谢,谦逊不语。
闲谈之间,话题渐渐从经义诗文,落到荆襄当下的时局与民生之上,气氛也随之稍稍沉了几分。
向朗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忧虑:“近日关东战火愈演愈烈,南阳一带流民纷纷涌入荆州,每日都有数百饥民抵达襄阳城外,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惨不忍睹。刘牧虽下令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可流民数量日益增多,粮仓储备终究有限,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如今粮价日渐上涨,寻常百姓生计愈发艰难,长此以往,恐生事端。”
习祯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何止如此。黄射新婚之后,依仗黄祖权势,麾下部属在襄阳街市愈发骄横跋扈,随意驱赶流民,欺压市井百姓,强取豪夺之事偶有发生,引得民怨渐起。这般恃势而骄,横行霸道,绝非长久之道,终究会引火烧身。”
蒯祺闻言,神色微微一沉,却并未偏袒黄氏,言辞客观稳妥,兼顾家族联姻之情与士族体面:“黄祖将军镇守江夏,抵御江东外敌,劳苦功高,对荆州安稳有功,只是麾下部属管束不严,难免滋生事端,坏了士族体面,也惊扰了百姓。此事我已归家告知家父,家父会与黄祖将军商议,严加约束部属,不可再纵容其横行街市,免得失了民心,有损荆襄安稳。”
他既顾全蒯、黄两家联姻的情面,又点明问题核心,表态会出面约束。
庞岳点头,语气沉稳:“元吉兄所言极是。乱世之中,民心最为重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失了民心,再大的权势,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瞬即塌。我庞府已从族中公田调拨粮草,筹备完毕,不日便会在襄阳城外设立粥棚,施粥救济流民,尽一份绵薄之力,安抚民心。”
蔡瓒亦附和道:“我蔡家虽非嫡派掌事,却也会尽己所能,调拨部分粮食,协助庞府安置流民。荆州安稳来之不易,乃是乱世之中的一方净土,我等身为士族子弟,理应守护这份安稳,不可因少数人骄纵妄为,毁了大局。”
众人纷纷点头,皆有安民之心,无一人只顾自身享乐,无视百姓疾苦。
这些荆襄士族子弟,虽出身豪门,衣食无忧,却并非只知斗鸡走狗、奢靡享乐的纨绔之辈,心中皆有民生大局,懂得权衡利弊,守土安民,这也是荆州能在诸侯混战的乱世之中,暂得安宁的根本原因。
邵叶静静听着,并未插话。却对蒯祺稍微有些改观。
他穿越而来,见过流民颠沛之苦,见过乱世生存之难,深知民心向背的重要性。眼前这些士族子弟,虽身处高位,却心怀百姓,实属难得。他也清楚,黄射这般恃势而骄,蒯、蔡两家虽有心约束,却终究难以根除隐患,荆州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表象,暗流早已涌动。
庞岳见众人目光偶尔落向邵叶,知众人对其见识已有认可,便温和一笑,对邵叶道:“师弟,你年纪虽小,却观事通透,如今观荆州当下局面,可有什么浅见?但说无妨,我等皆是友人,不必顾忌。”
众人闻言,一同看向邵叶,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在方才的交谈中说出精准见解,如今论及荆州大局,不知又会有怎样的看法。
我的表现机会来了!
压下内心激动,邵叶微微沉吟,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声音虽轻,却清晰入耳:“晚辈年少,见识浅陋,不敢妄议时局大事。只知乱世之中,安民为第一要务。流民若能得到妥善安置,粮价便能平稳;粮价平稳,百姓生计便能安定;百姓生计安定,民心自然安稳;民心安稳,荆州方能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权势骄纵之辈,不过一时风光。权势源于民心,而非武力,恃势欺人者,终将失道寡助,难以长久。唯有惜民力、守规矩、重民心者,方能在乱世之中立足,守护一方安稳。”
话语简洁质朴,无华丽辞藻,无高谈阔论,却字字珠玑,直击要害,道尽了乱世安民的根本,也点透了权势与民心的关联。
水榭之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被这短短几句话震住,目光落在眼前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满是讶异与赞许。
向朗率先回过神来,由衷赞叹:“小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见识,实在难得!安民为要,民心为基,此言字字至理,胜过诸多空洞空谈!”
习祯拍案叫好,语气爽朗:“说得太好了!那些仗势欺人之辈,只知依仗权势,不懂民心可贵,终究走不长远!孙叶小友小小年纪,看得比我们还要明白!”
蔡瓒眼中赞许更浓,笑着对庞山民道:“山民贤弟,你这位师弟,真是少年老成,见识不凡,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水镜先生门下的高徒风采。”
蒯祺亦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语气诚恳:“小友所言,切中根本。民心二字,看似简单,实则是荆州安稳的基石,我等身为士族子弟,理应牢记于心,不可忘却。”
庞山民看着邵叶,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笑着道:“师弟虽年少,却心怀大局,观事透彻,今日一番话,也让我等受益匪浅。”
庞统坐在一旁,一脸骄傲地看着邵叶,小声道:“阿叶,你说得太好了,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邵叶得意:这不废话?他想这些说辞就想了老半天。不过这些得意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半分。
【宿主,你这人设扮演越来越厉害了。】系统依旧夸夸夸。
邵叶微微欠身,谦逊道:“晚辈不过随口浅见,皆是寻常道理,诸位公子过誉了,不敢当此夸赞。”
经此一番交谈,众人对邵叶彻底改观,再也无人因他年纪尚幼、出身寒门而有半分轻视,反倒真心将他视作同辈友人,交谈愈发热切融洽。论经义、谈诗文、说荆襄风物、聊流民安置之法,气氛和睦无比,无半分门第隔阂,无半分虚伪客套。
日头渐渐升高,仆从备好膳食,众人移步至别院厅堂用餐。
饭菜精致清爽,荤素搭配得当,皆是荆襄特色家常菜,无珍馐海味,无铺张奢靡,贴合士族低调之风。席间众人依旧闲谈,不谈权谋算计,只论学问趣事、民生实务,气氛轻松自在。
蒯祺待人周全,时不时为众人布菜,温和有礼;向朗温厚体贴,顾及邵叶与庞统年纪尚幼,频频叮嘱多吃菜;习祯爽朗健谈,妙语连珠,引得众人笑声不断;蔡瓒细心周到,照顾客人周全,尽显主人风范。
邵叶也安静用餐,举止得体,不抢话、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用罢午膳,众人回到水榭,饮茶歇息。
蔡瓒提议:“今日秋景正好,红叶绚烂,不如我们一同往后园赏枫,捡拾红叶做书签,再行棋论书,岂不美哉?”
众人纷纷应和,起身往后园走去。
后园枫树成片,红叶似火,层层叠叠,秋风一吹,红叶簌簌飘落,铺满整个小径,踩上去松软无声。溪边长着大片秋菊,各色花瓣竞相开放,香气清幽,与红叶相映成趣,景致美不胜收。
庞统拉着邵叶,走在枫树下,兴奋道:“阿叶,你看这红叶,比府里的桂花还要好看,我们多捡几片,夹在书里做书签,正好。”
邵叶看着漫天红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淡而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紧绷与戒备,在这片秋日美景与和睦相处中,彻底消散。他轻轻点头:“好,听你的。”
这一幕落在庞岳与蒯祺等人眼中,皆是会心一笑。
蒯祺对庞岳轻声道:“山民贤弟,你这位师弟,看似清冷沉静,实则心性纯粹,小小年纪便能沉稳有度,又不失少年心性,实属难得,日后必定成大器。就是这身份来历……”
庞山民笑道:“元吉兄所言极是。孙叶师弟虽身世坎坷,早年颠沛,却心性坚韧,才学出众,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能与他同窗,是我的荣幸。”
向朗亦道:“水镜先生眼光独到,能收此等少年为徒,可见其天资不凡。日后荆襄士林,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蔡瓒附和道:“不错,此子心性、才学、见识,皆远超同龄人,假以时日,必定是荆襄栋梁。”
众人漫步枫林中,赏景闲谈,偶尔捡拾红叶,气氛闲适自在。习祯兴致勃勃,说起襄阳城外的山野趣事、狩猎见闻,引得众人笑声不断;蔡瓒与向朗论起经义注疏,言辞精妙,各抒己见;庞岳与蒯祺则低声商议士族联合安置流民的细节,稳妥周全,心系民生。
邵叶与庞统走在一侧,庞统叽叽喳喳地说着府中趣事、山庄读书的日常,邵叶偶尔应和,神色放松,眉眼间的沉冷淡去不少,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夕阳染红了天际,将整片枫林映照得愈发绚烂夺目,晚霞漫天,溪水泛着金红波光,景致绝美。
众人自知时辰不早,襄阳城门即将关闭,纷纷起身告辞。
蔡瓒执意相送,送至别院门口,拱手笑道:“今日相聚甚欢,得识孙叶小友,更是幸事。改日我定当登门庞府,再与诸位小聚,也与孙叶小友好好论论学问。”
邵叶:好的好的。
蒯祺亦对邵叶温和道:“孙叶小友,日后若在襄阳城中遇到难处,或是想探讨经义,尽可来蒯府找我,不必客气。”
邵叶:呵呵。
向朗温厚笑道:“小友若有空,可常来我处,我这里有不少水镜先生的旧藏典籍,可借你阅览。”
邵叶:那我就不客气了。
习祯爽朗招手:“孙叶小友,下次相聚,我带你去城外山野打猎,保证好玩!”
邵叶:包的,兄弟。
邵叶一一躬身道谢,言辞诚恳,礼数周全:“多谢诸位公子厚爱,晚辈铭记在心,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庞山民带着邵叶与庞统,辞别众人,踏上返程之路。
夕阳之下,马蹄轻快,秋风拂面,红叶飘落,原野之上一片金红,景致壮阔而温暖。
庞统坐在马背上,兴奋不已,依旧在说着今日相聚的趣事:“阿叶,今日真是太开心了,蔡公子他们都很好相处,没有半分架子,以后我们常跟山民兄长一起出来好不好?”
邵叶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好。”
庞山民回头看着两人,温和一笑:“师弟今日表现极佳,沉稳有度,见解不凡,让诸位兄长对你刮目相看。能与他们相识,对你日后在荆襄立足,大有裨益。他们皆是正直重义、心怀民生之人,日后可多多往来,互相切磋学问,共同进步。”
邵叶心中清楚,今日这一趟出行,庞山民是真心为他铺路,带他融入荆襄士族圈层,摆脱寒门孤子的尴尬处境,让他在襄阳有了立足的根基。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与照拂,他铭记于心。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多谢山民兄费心安排,为晚辈铺路,晚辈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你我同窗,情同手足,不必如此见外。”庞山民笑道,“日后在水镜山庄,在庞府,你都不必拘束,只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我必定尽力相助。”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暮色笼罩原野,襄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如同繁星散落人间。
一行五人缓缓入城,踏着暮色,回到庞府。
府中灯火温和,仆从早已备好晚膳,等候众人归来。庭院之中桂香依旧,藏书楼的墨香隐隐飘来,暖意融融,与城外的秋凉截然不同。
邵叶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依旧沉静,却多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少了往日的戒备与疏离。
前路依旧风波暗涌,黄射的骄横隐患、蒯蔡两家的权势纠葛、自身身世的隐秘、乱世诸侯的纷争,一切危险都未消失。
初平三年的这个秋日,他在庞山民的照拂下,结识荆襄名士,知晓了同窗的隐藏身份,在这片乱世之中,真正踏入了荆襄的风云舞台。
他的乱世求生之路,有了同行之人,有了安稳港湾,有了无限可能。
夜色渐浓,庞府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邵叶坐在桌前,看着手中捡拾的红叶书签,指尖轻轻拂过叶片纹路,嘴角泛起一丝浅淡而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