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教书先生,开篇必讲君权、先祖、礼仪、尊卑,哪有人一上来就教“民为根本”的?
奇是奇,却偏偏说得直白、通透、让人一听就懂。
刘宏倒是很通透,一点就懂:“树根不能死。”
“对。”邵叶又写下第二个字,
仁。
“这个字,念‘仁’。我想你也认识啊。对上不骄,对下不欺,见人落难伸手帮一把,就是仁。”
他不讲“仁者爱人”的大道理,只讲日常小事。
刘宏眼睛一亮:“那我救阿叶,就是仁吗?”
“是。”邵叶笑了,少年人的笑容干净明朗,“这就是最实在的仁。”
董氏站在墙角,心中微动。
她见过的儒生不少,要么迂腐,要么势利,要么只会背诵经文装点门面,从未有人这样教书。
不背经文,不拽典故,不摆架子,不故弄玄虚。
字字落在实处,句句关乎人心。
接下来几日,邵叶依旧如此教法。
教字,便教字背后的事理。
教数,便教丈量、计田、算粮,而非死记算式。
讲故事,便讲夏桀如何因暴虐亡国,商纣如何因嗜杀丧邦,汉文帝如何省徭薄赋而天下安定。
不讲权谋,不讲诡诈,不讲宫廷倾轧,只讲是非善恶,只讲生民疾苦,只讲为上位者当守的底线。
刘宏听得极入迷。
他从来不知道,书可以这样读,字可以这样懂,道理可以这样直白。
往日先生教他,他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跟着邵叶,却天天盼着天亮,一早就往山上跑。
董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渐渐明白,眼前这个十三岁的落难少年,绝不是寻常读过几本书的孩子。
他见识通透,心性端正,教法自成一格,远超乡间那些腐儒十倍不止。
更难得的是,他心正。
不贪,不躁,不攀附,不窥探,安安静静教书,踏踏实实待人。
这日午后,董氏亲自上山,来到草庐。
邵叶正坐在青石上,教刘宏数算田亩、计量谷物,用石子摆算,直观易懂,刘宏拍着手连连叫好。
董氏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直到两人停下,才走上前。
“邵小郎君。”
邵叶连忙起身行礼:“夫人。”
董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日子,我看你教宏儿读书,很是用心,也很是得法,与寻常儒生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做出了最终决定:
“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宏儿又恰好缺人教导。往后,你便不必住在草庐,下山与我们同住,安心教他读书识字。”
“家中虽不富裕,粗茶淡饭,必不会亏待你。”
亭侯是很小的爵位,封地偏、收入薄,董氏甚至要贩缯(卖丝织品)补贴家用。但是,一个和宏儿年龄相仿,能陪着宏儿读书的小少年的吃穿用度还是可以负担的起。
邵叶心中一松,躬身行礼:“晚辈多谢夫人信任,必不负所托。”
阳光穿过林间枝叶,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之上。
从这一刻起,邵叶已经站在了历史旋涡的边缘。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一场看不见的暗潮,正在永康元年的盛夏,疯狂涌动。
————————————
洛阳,北宫,德阳殿。
盛夏酷暑,殿内却冰盆罗列,寒气森森,反倒让人觉得阴冷。
汉桓帝刘志斜倚在宽大的龙床之上,身上覆着薄纱,面色略显萎顿,却依旧难掩眉宇间那股常年养成的骄横与倦怠。
年初南巡,舟车劳顿,三月返京之后,身体便渐渐不支,只是一向要强,不肯对外声张,只推说暑热不适。
殿内侍立的宦官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有半分惊扰。
当今陛下,性情多变,猜忌心重,崇信宦官,屡兴党祸,延熹九年那场党锢之祸,至今让朝臣心惊胆战。
“外面……还是这么热?”刘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带着天子威严。
侍立在旁的小黄门连忙躬身:“回陛下,今年盛夏酷热,比往年更甚。”
刘志淡淡“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心中烦躁。
羌乱未平,鲜卑屡犯,国库空虚,士人议论纷纷,外面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都是隐患。
他这一生,诛梁冀,用宦官,压士人,掌天下二十一年,自以为权柄在握,可到了身体衰败之时,才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
他至今无子。
后宫美人无数,却无一人诞下皇子。
江山后继无人,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中常侍曹节垂手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顺,实则心思活络。
他早已察觉到陛下身体日渐沉重,也暗中察觉到宫中一股暗流正在靠近。
那股暗流,来自中宫。
来自皇后,窦妙。
中宫,长秋宫。
窦妙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身皇后礼服,容颜端庄,神情冷肃,眉宇间带着一股刚硬之气,与桓帝宠爱的田贵人等柔弱女子截然不同。
她出身扶风窦氏,名门望族,是大将军窦武之长女。
入宫之初并不受宠,却凭着家世与沉稳,一步步登上后位。
“陛下今日,又宿在田贵人宫中?”窦妙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身旁女官躬身应道:“是,皇后娘娘。”
窦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寒光微闪。
陛下无子,一旦龙驭上宾,皇位便要从宗室旁支遴选。
到那时,皇后临朝,大将军辅政,窦氏一族,便可权倾天下。
这一点,她想得很清楚。
她也知道,陛下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父亲那边,可有消息?”窦妙淡淡问道。
“大将军近日频繁与京中名士往来,李膺、杜密虽遭禁锢,却依旧书信相通,人心多向窦氏。”女官低声回道。
窦妙微微颔首。
她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士人归心,兵权在握,宫中静待时机。
只等陛下一死,她便可与父亲联手,择取年幼、易制、无依无靠的宗室子弟入继大统。
而最合适的人选,早已在她心中有了影子。
大将军府,窦武书房。
窦武一身便服,端坐案前,面容清峻,神色凝重。
他身为皇后之父,以外戚居高位,却向来与士人交好,清名远播,与昔日梁冀之跋扈截然不同。
案上摆放着数封书信,皆是来自各地名士、清流官员。
“陛下病情,日渐沉重,宫中消息封锁严密,可瞒不了多久。”窦武开口,对着座下一位心腹幕僚沉声说道。
幕僚躬身:“大将军,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无子嗣,如今之计,当早定嗣君。”
窦武微微点头。
他心中早有人选。
河间国,解渎亭侯,刘宏。
年幼,无势力,无依靠,母族微弱,极易掌控,根据线报,此人极其自卑敏感。
“此事需隐秘。”窦武声音压低,“不可提前走漏风声,以免被宦官集团察觉。”
他很清楚。
以曹节、王甫为首的宦官集团,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窦氏独掌大权。
一场外戚、宦官、士人之间的终极厮杀,已不可避免。
只是现在,陛下尚在。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天,龙驭上宾,天下易主。
而远在常山深山之中的邵叶与刘宏,对此还一无所知。
深山安静,书声朗朗。
洛阳暗流,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