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又冒了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家里又穷,不配跟着人好好读书。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聪明不在快慢,在心正不正。你肯坐得住,肯认真学,便是最难得的。”
刘宏手指攥着衣角,小声问:“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那人温和道,“出身不能选,路可以选;家境不能改,心性可以改。你好好读书,日后能护着你母亲,能让自己过得安稳,便是大本事。”
“安稳”两个字,戳中了刘宏。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真正安稳过。
穷得安稳,怕得安稳,被人轻视得安稳,孤单得安稳。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安稳——吃饱穿暖,有体面,不受欺负,阿母不用日夜操劳。
他小声喃喃:“我想……我想让阿母不用再织丝到半夜……想穿干净的新衣裳……想家里有吃不完的粮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太露骨,像个贪嘴的孩子,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赶紧闭嘴,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怕眼前这人觉得他贪心,觉得他粗鄙,觉得他没出息。
可那人并没有笑他,也没有轻视,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理解。
“想过好日子,不是错。”那人语气平静,“谁都想安稳富足。只是要记住,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学来的本事挣,不能靠歪路,不能靠欺负别人。”
刘宏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村里的人笑他穷,笑他痴心妄想;乡间先生敷衍他,觉得他一个没落亭侯成不了事;连同族的人都看不起他们孤儿寡母。
只有眼前这个人,告诉他“想过好日子不是错”,告诉他“靠本事挣”。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细小,却比刚才坚定了不少:
“我……我会好好学。我会跟阿叶好好学算数,学认字,学本事。”
“那就好。”那人微微一笑,“你年纪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
邵叶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
这一番话,对旁人或许只是安慰,对刘宏这种敏感自卑、极度缺认可的孩子,却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了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渴望富贵,渴望体面,渴望被肯定。
如今有人告诉他,这些渴望并不可耻,只要走正路,便可以去追求。
这颗种子一旦种下,日后要么长成栋梁,要么在权力富贵里扭曲成疯草。
不多时,董氏端着木盘出来,两碗清水,几块粟饼,一小捧野枣。
东西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人也不嫌弃,从容拿起一块粟饼,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随口和邵叶聊起经书文义。
他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只谈《诗》《书》,谈文字源流,谈民生与教化。
可越是这样,越显分量。
邵叶虽年轻,但前世知识结构摆在那里,论道理、论逻辑、论对后世治乱的认知,远超这个时代的常人。他不刻意卖弄,只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句句落在实处,不空谈,不迂腐。
那人越聊,眼中越是讶异。
到后来,他看邵叶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流落少年,而是看一个可以平等论学的知己。
“小友,你这般见识,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入太学,游公卿之门,不难成名。”
邵叶淡淡道:“太平不太平,不是我能选的。能安稳读书,教他识几个字,明白几个道理,我便知足了。”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一叹:“你知足,天下未必知足。如今天子身体不豫,储位未定,朝野暗流涌动,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再也没有清静地方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沉重。
永康元年,桓帝病重,无子。
外戚、宦官、士人三方磨刀霍霍,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宗室幼子入京,立为傀儡。
邵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他想说这个傀儡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更累。
刘宏在一旁听着“天子”“储位”“天下”,似懂非懂,却隐约感觉到,这些词都和极大的权力、极大的富贵有关。
他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模糊又大胆的念头——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样,那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贫穷,彻底扬眉吐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压下去。
不敢想,也不配想。
他只是一个穷亭侯,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敢想天下。
可越是压,那念头越是在心底挠,和他对富贵的渴望缠在一起,烧得他心头发热。
那人吃了两块粟饼,喝了水,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多谢夫人与小友款待,我还要赶路,不便久留。”
董氏连忙起身:“先生不多坐会儿?日头正毒,路上辛苦。”
“心意领了,路总要赶。”那人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宏,“刘小郎君,今日一见,也算缘分。”
他说着,从身后老仆捧着的书箱里,轻轻抽出一卷竹简。
竹简不是什么珍本,却抄写得极为工整,墨色清晰,编绳结实,一看便是亲手抄录、时常翻阅的东西。
“这卷《论语》,送给你。”他递过去,语气郑重,“不求你能治国平天下,只求你记得里面几句实在话——爱人、惜物、知耻、守本分。日后不管日子穷富,都别丢了本心。”
刘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送过他正经竹简书籍。
平日里最多就是乡间先生随手丢给他的残篇断简,又破又旧。
眼前这一卷,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是一位如此有学问的先生送的。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谢先生……”他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我……我一定会好好读。”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邵叶,郑重拱手一礼:
“今日与小友一谈,胜过读十日书。日后若有机会,你若路过南边,可到颍川一带寻我。”
他依旧没有说自己究竟是谁,却把这份缘分留了下来。
邵叶拱手回礼:“晚辈记住了。先生一路保重。”
那人不再多言,转身示意仆役与护卫,牵马出院,脚步沉稳,沿着山径往北而去。
青布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弯道,再也看不见。
院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刘宏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着那卷《论语》竹简,抱得很紧很紧,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看着竹简上工整的字迹,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有人认可他。
有人告诉他,想过好日子不是错。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邵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又腼腆的认真:
“阿叶,我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背《论语》。
我要学好算数,学好认字,学好本事。
我要让阿母不再辛苦,
我要穿上好衣裳,
我要过上体面的日子,
我……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肩膀上。
邵叶看着他,带着一丝期望。
“好。”
深山依旧偏僻,日子依旧清贫。
千里之外的洛阳,窦武在筹谋,曹节在算计,他们都盯着这个河间落魄少年,把他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材料。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这片无人在意的山野里,他遇到了一位大儒,得了一卷书,得了一句肯定,更有一个来自后世的少年,在他心底最敏感、最渴望、最容易扭曲的地方,悄悄守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