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抬眸,与黄射目光相触。
对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破不说破,显然已经隐约察觉,他在江东有割舍不下的牵挂。只是对方既不点破,也不刁难,反而隐晦示好,这份气度,让邵叶对他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改观。
“多谢将军告知。”邵叶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黄射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江面,轻声道:
“乱世之中,各有归处,各有牵挂,不足为奇。只是小先生记住,江夏之地,用不了多久,便不会再太平。若真有牵挂之人,早日了却心愿,早日脱身,方为上策。”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分量却重逾千钧。
邵叶轻声应道:“晚辈记住了。”
暮色渐浓,寒风再起,江面翻涌如墨。
邵叶坐回账台,望着沉沉夜色,心底轻轻一叹。
信在路上,战云将近,暗流涌动。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蒋钦本是江淮之间闯荡江路的豪侠头目,麾下常年跟着十数个肝胆相照的弟兄。这些人个个水性精熟,惯于风波行走,悍勇敢战,平日里一同跑船谋生,危难之际也能同生共死。此番他下定决心东投孙氏,自然不会孤身独行。
离开江夏那一日,天色尚未破晓,江面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难辨人影,正是潜行渡江的绝佳时机。
蒋钦早早召集众人,在江边一处隐蔽的废弃渡口集合。三艘经过精心改造的乌篷快船泊在水畔,船身削长低矮,通体漆作深黑色,吃水浅、转向灵、速度快,不挂任何旗号,不点半盏灯火,专为避开哨卡、潜行千里而备。
出发之前,蒋钦将那枚用油布层层裹紧、外缠粗布的小竹管取出,当着众人的面贴身藏在内衣襟深处,又用布条牢牢缚好。他肩头虽未披甲,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兄,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兄弟,咱们在江淮风浪里混了这么多年,看够了诸侯混战、百姓流离。此番东去,是投奔江东孙侯,寻一条正道,搏一个出身,不再做那浪迹江渚的无根之人。”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陡然加重:
“我怀中所藏,是一位故人万分紧要的托付,重过我蒋某性命。今日立下规矩——人在,信在;信亡,人不必归。一路上若遇官兵盘查、匪类劫杀,一切听我号令。宁可舍了财物、拼了血肉,也绝不能让这件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十数个汉子齐齐抱拳,声线粗豪,震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但凭蒋哥吩咐!誓死相随!”
天色微亮,雾气最浓之际,三艘小船悄然离岸,驶入茫茫大江。
按照蒋钦的安排,一行人昼伏夜行。白日里便将船藏进芦苇荡、滩涂暗渚,用杂草遮盖船身,众人蜷在舱中啃食干粮、闭目养神;待到夜幕降临、星月无光之时,再拔锚启程,借着夜色掩护,专挑人烟稀少、没有哨卡的偏僻水道行进。
江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隆冬时节的江水冰冷刺骨,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向船身,小船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随时有倾覆之险。众人连日不得安生,衣袍早被江雾与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累,不少人面色发青、眼布血丝,却没有一人抱怨,更没有一人提出退缩。
蒋钦始终坐镇领头那艘船的船头,身披一件破旧蓑衣,手握短刀,双目如鹰隼一般,时刻扫视着江面动静。即便疲惫不堪,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江夏至吴郡,千里江路,关卡林立,刘表军、袁术军、地方水匪交错盘踞,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一路潜行数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数拨小哨卡与零散水匪。可在行至柴桑以西、彭蠡泽以东的宽阔主航道时,终究还是撞上了严防死守的官军关卡。
前方江面,五艘体型庞大的官军巡舟一字排开,横亘江面,如同铁锁拦江。船头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正是刘表麾下驻守江防的水师。数十支火把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甲士林立,弓上弦、刀出鞘,对每一艘过往船只逐一登船搜查,呵斥声、船桨拨水声混杂在一起,气氛森严至极。
“蒋哥,是刘表的正规水师,过不去了!”身旁一名弟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蒋钦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官军船队阵列,又瞥了一眼身后狭窄的水道,沉声道:“后退已是不可能,他们已然留意到我们。硬闯!他们船大笨重,转向不灵,咱们船小灵活,从左侧缝隙冲过去!那里哨卫最疏!”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起桨!全速!”
三艘小船如同离弦之箭,陡然提速,借着风势,划破江面浓雾,直扑官军船队左侧的空隙。
“那几艘船!站住!再不停船便放箭了!”
官军哨卫瞬间惊呼,号角声尖锐刺耳,划破夜空。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骤雨般破空而来,簌簌钉在船板、船舷上,木屑飞溅,箭杆入木的声音听得?头皮发麻。
“伏身!低头!”蒋钦厉声大喝,手中短刀骤然挥舞,舞成一团寒光,拨打迎面射来的箭矢。刀锋磕飞雕翎的脆响不绝于耳,即便如此,仍有几支冷箭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一缕发丝。
弟兄们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简陋木盾,死死护在身前,船桨疯狂拨动,小船如同惊涛中的游鱼,在箭雨与巡船缝隙间疯狂穿梭。
官军见状,立刻派出两艘快船包抄而来,十余甲士手持长戈、腰佩环首刀,准备跳帮厮杀。
“敢拦路者,杀!”
蒋钦目眦欲裂,趁着两船交错的瞬间,猛地纵身一跃,踏在对方船舷之上,短刀寒光一闪,当先一名甲士惨叫一声,应声落水。其余官军大惊失色,纷纷围杀上来。蒋钦以一敌众,悍不畏死,刀风凌厉,转瞬之间又劈倒两人。
可乱军之中,冷箭难防。
一支淬了寒铁的长箭骤然从斜刺里射出,狠狠贯穿了他的右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蒋钦闷哼一声,肩头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袍。他却不退反进,强忍剧痛,一脚将身前最后一名甲士踹落江中,厉声吼道:“不要恋战!全速往东冲!不要管我!”
领头的小船借着这一波冲杀,彻底冲垮了官军的封堵,另外两艘船紧随其后,三艘快船如同脱缰野马,冲破重围,向着东方疯狂疾驰。
身后官军的呼喊声、号角声、箭雨破空声渐渐远去,蒋钦却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船头,一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肩头,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滴落在冰冷的船板上,又被江风吹散。
“蒋哥!你怎么样!”
“快拿金疮药!”
弟兄们慌忙围上,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想要为他包扎伤口。蒋钦却摆了摆手,先是强撑着身子,伸手摸向胸口内侧——那枚油布包裹的竹管依旧安稳无恙,被布条牢牢缚着,没有半分破损,更没有被江水浸湿。
直到确认密信安然无恙,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面色因失血显得格外苍白,气息也粗重了几分。
“不……不妨事……小伤……”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强撑着下令,“全速前进,不准停靠,彻底甩掉追兵再歇!”
船只又在黑暗中狂奔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完全听不到官军的声响,确认彻底脱离险境,蒋钦才下令在一处荒无人烟的芦苇滩停靠,暂时休整。
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清点人数,十数名弟兄,人人带伤,有的中了流箭,有的被刀戈划伤,衣衫破烂,满身风尘,狼狈不堪,却无一人战死,更无一人溃散。
蒋钦任由弟兄们为自己包扎肩头箭伤,伤口深可见骨,稍一触碰便剧痛攻心,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望着东方隐隐泛白的天际,低声道:“再往前,便是江东地界了。刘表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又经过一日一夜的颠簸潜行,三艘伤痕累累、布满箭痕的快船,终于驶入了吴郡境内的江面。
岸边炊烟袅袅,阡陌纵横,行人往来有序,商贩挑担而行,一派安稳气象,与荆扬交界的战乱动荡截然不同。江东在孙坚的治理下,军纪严明,百姓安居,果然是乱世之中的一方难得净土。
蒋钦一行登岸之时,人人衣衫破旧,面带风尘,伤口未愈,步履疲惫,看上去如同逃难而来的流民。可他们一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气势沉凝,丝毫没有流民的怯懦。
蒋钦按住依旧隐隐作痛的肩头,伤口的布条还在渗着淡淡的血丝,长途跋涉、血战闯关的疲惫写在脸上,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转头对身后的弟兄吩咐道:“你们在此地寻一处客栈歇息,照料好伤员,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惹是生非。我去一趟城中孙府,面见孙家二公子孙权,办一件要紧事。”
说罢,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小竹管,反复确认油布完好、密信无损,才将其重新揣好,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迈步朝着吴郡城内、孙家府邸的方向走去。
千里江路,蹈险履危,几番生死。
这封只写着“孙十万”三字、藏着穿越者秘密的平安信,终于历经千难万险,抵达了江东,即将送到孙权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