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坐在角落,默默啃着麦饼,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着众人谈话,将沿途风险与行程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黄射带着几名亲卫,巡营而来。
他身着便服,褪去白日锦袍,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威严。他挨个检查营帐布防,查看篝火与粮草,叮嘱亲卫加强夜间警戒,防止流寇偷袭,目光所及,众人皆躬身行礼,不敢喧哗。
邵叶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将脸埋进麦饼里,装作专心吃饭的模样。
黄射的目光扫过伙房附近的杂役,再次落在那个坐在角落的瘦小身影上。
这一次,看得比白日更加真切。
那少年坐姿挺拔,即便坐在杂乱篝火旁,也透着一股与周遭粗俗杂役截然不同的气质。即便低头吃饭,脊背也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态,那份清冷与疏离,即便刻意隐藏,也难以完全掩盖。
黄射的脚步,骤然顿住。
一股强烈的疑心,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少年,绝对不是府里寻常杂役。
他的身形、气质、甚至低头姿态,都与静竹院里的孙叶,一模一样。
黄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脚步不自觉朝着邵叶方向走去,指尖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周围杂役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噤声,低下头不敢说话,营寨内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邵叶感觉到那道迫人目光越来越近,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这一次,再也无法轻易躲过了。
他握着麦饼的手微微收紧,脑海中飞速思索对策。
跑,此刻营寨戒备森严,四周都是甲士,一旦起身逃跑,必定会被当场拿下。
不跑,黄射已然起疑,再走近几步,必定能认出他身份。
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就在黄射距离邵叶不过数步之遥,即将看清他面容的刹那,营寨西侧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着甲士呵斥声与鸟兽惊飞声响。
“什么人!”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名亲卫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向黄射禀报:
“公子,西侧山林有动静,疑似流寇窥探,兄弟们正在追击!”
黄射眉头一蹙。
眼下婚事为重,路途不宜节外生枝,更何况营寨安危至关重要。他犹豫一瞬,终究将目光从邵叶身上收回,沉声下令:
“不必深追,加强警戒,严防偷袭!”
“是!”
亲卫领命离去,黄射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依旧低头吃饭的瘦小身影,眼神复杂,疑心未消,却还是转身朝着西侧营寨走去,亲自查看警戒情况。
邵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系统也被吓得噤声,不敢打扰邵叶思绪。
又一次,侥幸躲过一劫。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迅速啃完手中麦饼,起身装作收拾碗筷模样,端起木盆,朝着伙房后方山林边缘走去。伙房后方紧邻山林,草木丛生,夜色昏暗,树影婆娑,是营寨内守卫最薄弱的地方。
他知道,黄射疑心已经彻底被勾起,今晚必定会加强排查,留在营寨中,迟早会被认出身份。必须趁着夜色,暂时离开营寨,躲进山林之中,等到明日队伍出发,再趁机混回队伍里。
邵叶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立刻矮身钻进茂密树林之中。山林内草木繁盛,荆棘丛生,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营寨篝火透出微弱光亮。他凭借瘦小身形,在树林中灵活穿梭,避开树枝与荆棘,朝着山林深处走去,直到彻底远离营寨声响,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
“还好,和孙权一起被孙策逼着练武的时候没偷懒。哪怕不靠系统,身手也算矫健。”
夜风呼啸,穿过树林,发出呜呜声响,林间虫鸣阵阵,偶尔有鸟兽叫声传来,透着几分阴森可怖。邵叶孤身一人,身处荒山野岭,心中难免发慌,可他知道,这是唯一办法。
【系统,给我放几个动画片,缓解一下。】
营寨内,黄射排查完西侧警戒,再次派人寻找那个瘦小杂役,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在伙房后方发现一串通往山林的脚印。
“跑了?”黄射脸色阴沉如水,“传令下去,连夜搜查山林,务必找到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令!”
数十名甲士手持火把,冲进山林,呼喊声、脚步声传遍山林,火光点点,在夜色中晃动。
邵叶听到山林外搜查声,心中一紧,立刻朝着更深处密林躲去,借助树木与夜色掩护,巧妙避开搜查甲士。他年纪虽小,却心智沉稳,冷静异常,沿着低洼沟壑前行,避开开阔地带,始终与搜查甲士保持安全距离。
一夜折腾,直到天色微亮,甲士们依旧没有找到邵叶踪迹,只得悻悻而归。
黄射站在营寨门口,望着漆黑山林,脸色阴沉。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消失的少年,就是邵叶。
可他想不明白,邵叶为何会偷偷跑出静竹院,混入他迎亲队伍,又为何会在昨夜突然逃进山林。是被人指使?还是单纯想要逃离黄府?
种种疑问,萦绕心头。
但吉时不等人,前往襄阳迎娶蒯家小姐的行程不能耽搁。黄射沉吟片刻,终究咬牙下令:
“出发!不必再管山林里的人,加快行程,赶往竟陵!”
他料定,一个十二岁少年,孤身身处荒山野岭,无粮无水,要么被野兽所食,要么被流寇所掳,要么只能乖乖回来投降,根本跑不远。
队伍再次启程,拔营西行,朝着竟陵方向而去。
邵叶在山林中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队伍声响彻底消失,才从密林里走出来。他身上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脸上沾着泥土,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他沿着官道方向,一路小跑追赶,凭借对队伍行进速度的判断,在正午时分,终于在一片沼泽地附近,追上了正在歇息的迎亲队伍。
【宿主,你这人设都塌完了啊。不过幸好有我嘿嘿。】
邵叶闻言也不由一笑,当年他和系统初遇,逃往寿春时情况紧急,发型凌乱,面容不洁,还要被系统死板地揪着提醒人设崩塌。
那段日子着实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现如今系统也成长了,也学会审时度势,灵活变通,不再死板,倒是不错。
队伍行至竟陵境内,这里沼泽遍布,河道纵横,道路泥泞难行,队伍被拉长,首尾不能相顾,混乱不堪。邵叶趁着众人忙着清理车轮淤泥、休整队伍的空隙,再次混进杂役队伍,装作是昨夜掉队迷路、刚刚赶回来的模样,一脸惶恐向管事请罪。
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见他只是不起眼小杂役,也懒得追究,骂了几句,便让他归队干活,不再理会。
邵叶再次成功隐藏身份,回到队伍之中。
经过昨夜风波,他变得更加谨慎,不再轻易靠近营寨核心区域,始终躲在队伍末尾后勤杂役中,与人保持距离,沉默寡言,彻底化身成一个透明人。
在竟陵泥途跋涉两日,蚊虫肆虐,步履维艰,行进愈发缓慢。黄射因夜林之事心绪不佳,多在车中静养,极少露面,邵叶被识破风险随之大减。
这两日里,他默默观察一切:
甲士换班时辰、篝火值守位置、粮草存放地点、沿途地形路口、队伍松散规律……
一一记在心里。
他渐渐明白,中途逃亡九死一生,唯有进入襄阳城,才是真正生路。
襄阳城池坚固,人烟稠密,街市纵横,人流如潮。
只要入城,他便可瞬间隐入市井,如鱼入海,再难被寻。
更何况,襄阳是荆州名士渊薮——
岘山脚下、城南一带,是庞德公、水镜先生司马徽居所;
襄阳城西二十里,是隆中,未来诸葛亮隐居躬耕之处;
蒯、蔡、黄、向诸大家族,皆在城内或近郊盘踞。
这座城,是荆州心脏,是乱世文化高地,也是他重生的唯一希望。
他不再想逃。
想到寿春杨弘,再到如今江夏黄射。
我堂堂一个师范高材生,怎么能被逼成这样?
他要跟着黄射,堂堂正正,走进襄阳。
离竟陵,过云杜,抵邔县,一路再无大风波。转眼已是第十七日。
地势由水乡泽国渐变为丘陵起伏,草木愈发苍郁,山道蜿蜒,风光已然不同。
前方遥遥可见一脉青山横亘天际,云雾缭绕,气势雄浑。
那是岘山,也是孙坚死里逃生的地方。
不过,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孙坚竟然偏离了历史的命运。
过岘山,便是襄阳。
邵叶混在队伍末尾,心跳悄然加快。
沿途已有刘表部属巡逻军士,甲仗鲜明,秩序井然。越靠近襄阳,气氛越安稳,黄射神色也渐渐舒缓,开始下令整顿仪仗:更换新衣、擦拭礼车、整理冠带,准备以最体面姿态入城。
杂役仆从们也兴奋起来,一路辛苦将抵终点,人人面露喜色,议论襄阳城的繁华、蒯家的声势、归来后的赏赐。
唯有邵叶,依旧沉静。
他知道,宜城至襄阳不过一日路程。
一旦入襄阳地界,蒯家必遣大队人马接应,队伍会合,守卫森严,再无浑水摸鱼之机。
进城之前,是他最后一次暴露风险点。
进城之后,便是他真正的自由开端。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青泥湾河谷,河道弯弯,林木幽深,道路狭窄,队伍被挤压成一条长蛇,前后脱节,守卫顾此失彼。前方木桥年久失修,礼车不能过,甲士正伐木修桥,队伍被迫停下,所有人忙作一团。
天赐混乱。
邵叶混在搬运木材的杂役中,缓缓向河岸西侧移动。西侧山林陡峭,草木浓密,一旦有事,可瞬间隐入林中暂避。
但他这一次,不准备逃。
他在等进城,等入城那一刻的人海洪流。
便在他即将彻底融入人群、无人再能注意到他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威严、带着一丝冷峭的声音:
“站住。”
邵叶身躯骤然僵住。
是黄射。
邵叶缓缓转身。
刻意伪装的木讷与惶恐一层层褪去,额前碎发被风拂开,露出那张清冷稚嫩、却眉目分明的脸。
不再低头,不再遮掩,不再躲闪。
是邵叶。
黄射立在河岸高坡之上,一身锦袍被山风吹动,身姿挺拔,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有震怒,有意外,有疑惑,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与欣赏。
一个十二岁少年,被软禁半载,竟能策划如此周密,以银钱买通管家、混入杂役、两度死里逃生,跟着他横跨数百里,直至襄阳城下。
这份胆色、冷静、隐忍,绝非寻常孩童。
“果然是你。”
黄射声音低沉,缓缓走下坡来,步步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邵叶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风掠过河谷,吹动两岸草木,沙沙作响。
前方,岘山在望。
再往前,便是襄阳城。
卧龙岗、隆中、水镜庄、庞德公宅……
所有那些只在史书上出现的名字,都近在咫尺。
邵叶抬眼,望向远方襄阳城隐约的轮廓。
他没有逃跑,没有辩解,没有畏惧。
【宿主……】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黄射,轻轻开口,声音清冽而坚定:
“公子要成婚,是喜事。”
“我要入襄阳,是生路。”
“你我,各走各路,不好吗?”
黄射脚步一顿。
风,更大了。
远处,襄阳城的城楼,在阳光下,静静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