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叶立在远处,静静听着两人交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蒯祺身上。
此人言行举止,确实符合史书之中的记载。沉稳、端正、有礼、干练,没有豪门子弟常见的骄横跋扈,也没有书生常见的迂腐柔弱,兼具士族的风雅与吏员的干练,是典型的荆州门阀精英模样。
这样的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通透,观察力极强。
邵叶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轻轻从自己身上一掠而过。
是蒯祺。
两人对话间隙,蒯祺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黄家队伍,目光在甲士、礼车、仆从身上一一带过,显得自然而寻常。可唯独落在邵叶身上时,微微顿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蒯祺的目光,落在了这个站在队伍末尾、一身粗布衣裳、却气质清挺的少年身上。
少年垂首而立,身形单薄,衣着朴素,明明是杂役仆从的装扮,却偏偏站得笔直,周身气息沉静,既不惶恐,也不谄媚,与周遭那些神色紧张、举止局促的下人截然不同。他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也依旧显得疏离而干净。
蒯祺心中微微讶异。
黄家他虽不算极为熟悉,却也知晓其府中规制。江夏黄氏武将出身,仆从多是粗人,行事爽直,少有这般气质沉静、风骨隐现的少年。更何况,此子一路从江夏随行而来,千里路途,竟能始终安守其位,不声不响,不见丝毫慌乱,实在不像是一个寻常小厮。
黄射何等敏锐,瞬间便察觉到蒯祺的目光落点,心中了然,却并未刻意解释,只淡淡一笑,岔开话题:“公遇贤弟,襄阳近日秋收已毕,州中诸事还算安稳?”
蒯祺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留意,不过是无心一瞥。他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托刘牧君与蒯、蔡诸公之福,今年风调雨顺,江汉一带五谷丰登,百姓安居,市肆安稳。虽北方纷乱,却并未波及荆州境内,一切还算平顺。”
“如此便好。”黄射颔首,“荆州安稳,我等在外,也能少几分忧虑。”
“公子放心。”蒯祺笑道,“有牧君坐镇,州中秩序井然,绝不会出任何乱子。公子只管安心入府,静待喜事便是。”
两人说着,便并肩而行,一边缓步向前,一边随意交谈。话题从荆州农事,到州府事务,再到四方局势,言谈之间,既有世家联姻的客套,也有年轻一辈士人之间的见识交流。蒯祺虽年轻,却对荆州内外局势了然于胸,说话条理清晰,见解稳妥,不显轻浮;黄射久在军旅,见识不凡,言辞干脆,气度沉稳。两人竟是越谈越是投机,原本略显客套的气氛,渐渐变得自然亲近起来。
黄射亦有心探一探蒯家对此番联姻的安排,状若随意开口:“此番我自江夏远来,劳烦公遇贤弟亲自出迎,射心中着实不安。以贤弟在族中分量,本该在府中陪侍长辈,主持内外,怎好劳动你奔走相迎?”
蒯祺闻言温和一笑,步履从容,语气坦诚又守规矩:“公子有所不知。此番黄家与蒯家结亲,乃是州中一等一的大事,二位族中长辈皆在府内布置诸事,接待四方前来道贺的宾客,实在分身乏术。再者,我蒯氏子弟,本就该历练应酬。我年纪尚轻,新近在州府理事,族中长辈有意让我多出面交接各方豪杰,熟悉人情世故。黄公子是贵客,又是江夏黄祖将军之子,派我前来迎候,一则尽地主之谊,二则也让我在公子面前多多请教,算是晚辈的历练。”
黄射闻言恍然,颔首笑道:“原来如此。蒯公们用心良苦,公遇贤弟这般年纪便能担此重任,可见族中对你寄予厚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公子过誉。”蒯祺微微欠身,谦然道,“祺不过是遵长辈之命,尽分内之事罢了。能迎候公子入城,亦是祺的荣幸。”
一番话说罢,两人之间的生疏更淡,默契愈深。
邵叶混在队伍之中,随着众人缓缓前行,耳中将两人对话一一听入耳中,心底暗自思忖。蒯家派出蒯祺,并非随意指派,而是经过一番斟酌:长辈坐镇府中处理核心事务,派年轻有为、知礼稳妥的族人出迎,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过于隆重;同时也让蒯祺借着联姻之事,在荆州士族圈里正式露面,积攒声望与人脉。这般安排,既合门阀规矩,又合情理,可谓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此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蒯祺并未开口询问,可邵叶清楚,像蒯祺这样心思通透之人,一旦心中留下了一丝异样印象,日后若再有交集,便很容易被认出。
他必须更快脱身。
队伍沿着主街继续前行,穿过两三道街巷,周遭屋舍愈发规整气派,明显已是士族聚居之地。高墙深院,门楼巍峨,偶尔可见身着儒衫的士人拱手而过,谈吐温雅,气度从容。秋风依旧清淡,落叶轻扬,远处隐约可见山林青影,一派清幽气象。
忽然,蒯祺像是不经意一般,再次淡淡扫了队伍末尾一眼,目光依旧在邵叶身上稍作停留。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微微侧首,对着黄射轻声笑道:“公子队伍之中,人才倒是不少。连随行仆从,都这般精神规整。”
黄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公遇贤弟说笑了。不过是府中几个做事勤快的下人,跟着一路过来,也算辛苦。”
他没有明说邵叶的身份,既没有承认其特殊,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既给了蒯祺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
蒯祺何等聪慧,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也没有追问。世家交往,最忌刨根问底。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不必点破。
他只是温和一笑,点到为止:“原来如此。公子府中规制严谨,下人也这般守礼,难怪黄祖将军能在江夏稳守一方。”
一句话,既圆了过去,又顺势捧了黄祖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黄射哈哈大笑:“公遇贤弟太过抬举。比起蒯氏在荆州的声望与秩序,我黄家还差得远。”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再度转入其他话题。
邵叶立在后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警醒。蒯祺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他没有追问,没有好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可那份不动声色的观察,却始终没有停止。这样的对手,远比张扬跋扈之人更加难以应付。
不过,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蒯祺并无恶意。
他只是出于士族子弟的本能与宗族责任,观察着一切与蒯家联姻相关的人与事,确保不出任何纰漏。只要邵叶不惹事,不暴露,不影响这场婚事,蒯祺便不会多生事端。
队伍又行片刻,前方已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楼。
高门大院,朱门铜环,石狮镇门,院墙高耸,檐角飞翘,一派顶级门阀的气派。门前早已站满了蒯家仆从与族人,个个衣饰整洁,神情恭敬,显然是早已等候在此。
这里,便是蒯家府邸。
黄射与蒯祺同时停下脚步。
蒯祺转过身,对着黄射恭敬一礼:“黄公子,前方便是蒯府。家中长辈已在府内等候,公子请。”
黄射拱手回礼:“有劳公遇贤弟引路。”
两人正要迈步而入,黄射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回头,目光淡淡落在队伍末尾的邵叶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且在府外等候,不必入内。待诸事完毕,再做打算。”
一句话,既给了邵叶暂时的安全,又将他隔在蒯府之外,避免在蒯家众人面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邵叶垂首,低声应道:“是。”
他心中清楚,这是黄射给他的机会。
府外人多眼杂,街巷纵横,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蒯祺看在眼里,依旧神色温和,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与黄射一同迈步,踏入了蒯府大门。
朱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上。
邵叶立在街角秋风之中,落叶在他脚边轻轻飘落。
远处,岘山青黛,天高气清。
襄阳,已经在他脚下。